第3章
周硯深年時期的大部分周末，都是在祖父周凜的書房里度過的。
那時他寧愿在場上跑十圈，也不想對著那些泛黃發脆的書頁。但周凜堅持認為，周家的繼承人不能只懂槍桿子和算盤，還得有點文化底蘊。
“這比你那金融模型難多了，”周老曾經拿著一本《說文解字段注》對他說，“但也有意思多了。”
周硯深那時不以為然。直到很多年後，在商場上與人鋒時，他偶爾引經據典，看到對方驚訝的表，才慢慢會到祖父的用心。
周三下午一點五十，周硯深把車停在人大校園外，步行走向公三教學樓。他今天特意選了件深藍的羊絨衫，外搭一件休閑西裝，了些商界英的銳氣，多了幾分儒雅。
3407教室是個能容納百余人的階梯教室。周硯深從後門進去，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學生，多是生，三三兩兩地聊著天。
兩點整，沈書儀準時走進教室。
今天穿著一件湖水藍的素面旗袍，外搭米白針織開衫。頭發用一簡單的玉簪挽在腦後，出纖長白皙的脖頸。那藍襯得皮越發白皙，真如一件致的青瓷。
周硯深不自覺地坐直了子。
“下午好，”沈書儀將教案放在講臺上，聲音清泠如玉，“今天我們繼續討論魯迅小說中的知識分子形象。”
沒有多余的開場白，直接切正題。教室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平穩清晰的講課聲。
周硯深原本只是想來“看看”，卻不自覺地被的講課容吸引。講魯迅，不只是分析文本，而是將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的困境與抉擇娓娓道來。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卻從不炫耀學識，而是真正在與學生流思想。
講到彩，會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講臺上輕輕劃。有學生提問，會耐心聽完，然後給出思路清晰的解答，從不直接否定任何觀點，而是引導對方自己思考。
周硯深注意到，整整兩節課，沒有一個學生低頭玩手機。
課間休息時，有幾個學生上前問問題。沈書儀耐心解答著，目偶爾掃過教室，在周硯深上停留了半秒，微微頷首示意，沒有任何驚訝的表，仿佛他只是一個普通聽課的學生。
周硯深也點頭回禮，心里卻有些詫異——似乎早就注意到他了。
下半節課，沈書儀講到魯迅與當代青年的神聯結。說：“魯迅的價值不在于被捧上神壇，而在于每個人都能在他的文字中找到自己的鏡像。他的懷疑、他的掙扎、他的堅持，穿越百年，依然能與今天的我們對話。”
周硯深看著講臺上那個淡然自若的影，突然理解了祖父為什麼總說“書香門第”不同于暴發戶——這種浸潤在骨子里的文化自信，不是金錢和權力能夠堆砌出來的。
下課鈴響，學生們陸續離開。周硯深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
“沈教授。”
沈書儀正在整理教案，聞聲抬頭，眼中沒有任何意外：“周先生。”
“講課很彩。”周硯深真誠地說，“特別是關于知識分子神獨立的那部分。”
“謝謝。”沈書儀禮貌地笑笑，繼續收拾東西，“周先生對現代文學也興趣？”
“祖父母影響，略知一二。”周硯深斟酌著用詞，“特別是古籍方面。”
沈書儀的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周凜老先生和宋老夫人確實收藏頗。”
這時，的手機響了。沈書儀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對周硯深出一個抱歉的表：“失陪一下，我得接個電話。”
拿著手機走到窗邊，低聲說著什麼，語氣明顯輕松了許多，甚至還輕笑了一下。周硯深聽到幾個詞：“知道了...晚上見...別又遲到...”
掛了電話，沈書儀拿起包和教案，對周硯深點點頭：“周先生，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周硯深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已經轉離開，步伐輕盈而迅速，那只湖水藍的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當晚，周硯深回父母家吃飯。
周家的老宅位于西郊一個守衛森嚴的大院里。周硯深到時，周凜正和宋知華在書房里鑒賞新淘來的一本明代刻本。
“來得正好，”周凜頭也不抬，“看看這版刻，是不是萬歷本？”
周硯深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紙張和墨像，但版心題記的風格更像是嘉靖後期的。”
宋知華贊許地點頭：“眼力有長進。”
周硯深借機問道：“爺爺，您和蘇州沈家的沈老爺子很？”
周凜這才抬起頭，銳利的眼睛打量著孫子：“怎麼突然問起沈老？”
“今天偶然聽到沈老孫的一場講座，講得很好。”周硯深盡量語氣平淡，“想起您似乎提過與沈家是舊識。”
“何止舊識！”周凜頓時來了神，“我和沈玉山、秦紀之那老家伙，年輕時候就認識了。那時我們三個，一個當兵，一個搞文學，一個挖墳考古，誰也不服誰，見面就掐。”
宋知華笑著補充：“掐歸掐，卻好得很。你爺爺每次去蘇州，必定要去沈家叨擾幾天，和沈老一聊就是大半夜。”
“那老家伙，上不饒人，肚子里卻有真材實料。”周凜哼了一聲，眼中卻帶著笑意，“還有秦紀之，整天泡在墓地里，渾土腥味，卻偏偏娶了個如花似玉的顧琬君。”
宋知華接話：“琬君和我、徽之是閨中友。當年我們在燕京大學讀書時，經常一起聽戲、逛書店。後來嫁到蘇州，我們書信往來從未斷過。”指了指書柜上一個致的木盒，“那里還收著近年來的書信呢。”
周硯深若有所思：“沈家的家風似乎很特別。”
“沈家、明家、秦家，都是江南有名的書香門第。”宋知華溫聲道，“書儀那孩子是在書堆里長大的，聽說小時候就能背誦《詩經》和《楚辭》了。”
周凜突然警惕地看了孫子一眼：“你小子打聽這麼多，該不會是對書儀有什麼想法吧？”
周硯深面不改：“只是好奇。”
“我提醒你，”周凜正道，“如果你是好奇或者玩玩，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書儀是沈、明、秦三家培養出來的姑娘，面上溫潤如玉，實則骨子里自有文人的風骨和驕傲。不是那些你能隨便招惹的人。”
宋知華也點頭：“書儀小時候來家里做過客，看著溫和，實則主意很正。你記得嗎，老周？那年才十歲，就能和你辯論《史記》的注釋版本了。”
周凜哼笑：“怎麼不記得，小丫頭片子，皮子利索得很，把爺爺那套本事學了個十足。”
周硯深默默聽著，腦海中沈書儀的形象越發立——不僅是講臺上那個清冷的教授，還是騎著機車的酷颯孩，更是十歲就能與祖父辯論《史記》的小才。
第二天，周硯深讓林浩找來一套市面上罕見的《杜詩鏡銓》清刻本，派人送到沈書儀辦公室。
不到兩小時，東西原封不地被退回，附著一張便簽：“周先生厚意心領，然此過于珍貴，不敢承。沈書儀”
周硯深挑眉，又試著邀請共進晚餐，討論“魯迅與現代”。回復很快過來：“謝邀請，然近期課業繁忙，無暇赴約。祝安。沈書儀”
禮貌，疏離，沒有任何轉圜余地。
陸時淵聽說後，在電話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周公子也有今天！送古籍都不收，這可真是踢到鐵板了。”
周硯深沒理會他的調侃：“祖父和我祖父是故。”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隨即陸時淵的聲音認真起來：“那你更得小心了。這種世家出來的姑娘，最忌諱仗著家世接近的人。你得讓覺得你看上的是這個人，不是的家世背景。”
周硯深掛了電話，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穿著藍旗袍的影，清冷如月，可而不可即。
他想起祖父的話——“骨子里自有文人的風骨和驕傲”。
周硯深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沈書儀對他若即若離。在眼中，他可能只是一個仗著家世想要撥的紈绔子弟。
這個認知讓他莫名有些不舒服。
第二天，周硯深又去了沈書儀的課堂。這次他提前到了，坐在了中間位置。
沈書儀依然穿著旗袍，是淡藕荷的，簪子換了銀簪。講課依然彩，但與上周相比，似乎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下課後，周硯深再次上前。
“沈教授，我想為上次的冒昧道歉。”他語氣誠懇，“送古籍確實唐突了。”
沈書儀有些意外，但還是保持禮貌的微笑：“周先生不必在意。”
“我是真心對您的課程興趣，”周硯深說，“不知以後是否還能來聽課？”
沈書儀斟酌片刻：“課堂是開放的，周先生若興趣，自然歡迎。”
這周到的回應，比直接的拒絕更顯距離。
周硯深點點頭，沒有再多說，轉離開。
走出教學樓，秋日的正好。周硯深抬頭天，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對他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好東西，都得慢火細燉，急不得。”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顧衍之的電話。
“衍之，幫我個忙。人大文學院最近有沒有什麼學活？最好是沈書儀會參加的那種...”
電話那頭的顧衍之輕笑：“怎麼，周公子要開始走學路線了？”
“只是興趣。”周硯深語氣平靜，“非常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