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工作暫告一段落。
佛像腹部的脆弱鎏金層,在欒絮湛的技藝和極大的耐心下,終于完了初步至關重要的加固。
仔細代了後續觀察和養護的注意事項。
此時,長期于繃的肩頸隨著神經稍稍放松,傳來酸痛。
換下那件沾染了礦料的工作服,抖了抖上面的灰,隨手掛好。
欒絮了後頸,走出修復室。
室外流的空氣帶著人間煙火的溫度。
恍惚了下,仿佛從千年前的莊嚴肅穆驟然回到鮮活的現實。
剛走出沒幾步,就聽見後傳來急促而略顯局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老趙異常熱的呼喚:“小師叔,您留步!”
欒絮腳步微頓,疑地回頭。
只見老趙臉上堆著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近乎討好的笑容。
他急匆匆追上來,額間沁出細汗珠。
“趙前輩,您……您那聲小師叔……是在我?”
欒絮指著自己,眸中滿含錯愕。
這稱呼的越實在超乎預期,屬實有點懵。
老趙著手,似在斟酌措辭。
那張刻滿風霜,常與文打道的臉上,竟罕見的流出幾分窘迫的赧然:“哎呦喂,欒老師……哦不,小師叔,怪我有眼不識泰山。”
“主任方才都跟我說了,您是華元松華老的關門弟子,還是他老人家最疼的外孫。”
“華老是我師傅的恩師,論起來,您可不就是我正兒八經的小師叔嘛。”
他言辭誠懇,緒莫名激,帶著發現邊藏著一位‘掃地僧’的驚嘆與些許惶恐:“先前是我態度不好,多有冒犯,低估了您的專業水準。”
“我這……我這張老臉真是……為表歉意,中午我做東,請您和主任一起吃個飯,您可務必賞。”
欒絮霎時明了。
原來是外公生前的名‘暴’了。
素來低調,不愿借此環,只想憑本事立足。
此刻,面對年齡足可當自己父親的老趙如此恭敬乃至近乎卑微的致歉。
欒絮只覺之有愧,真是有些啼笑皆非。
“趙前輩,您言重了。”
連忙擺手,態度謙和溫婉,恰如華老爺子平日教誨:“學討論,各抒己見,實屬正常。”
“您也是出于對文修復的嚴謹與負責,擔心我年輕冒進,出于此心,我唯有敬佩,絕無半分怨懟。”
“日後大家還需長久共事,共同守護這些瑰寶,您千萬別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更無需破費賠禮。”
“那怎麼行!”
老趙異常執拗,覺不請這頓飯,便是壞了師門規矩,心中巨石難落,“小師叔,您這麼說就是不愿意原諒我老趙了?”
“一頓便飯,不值什麼,就是一份心意,您要是不去,就是還在生氣,我這心里實在難安。”
欒絮著眼前這位憑空冒出來的,年長許多的‘大侄子’。
那夸張又荒誕的覺再次涌上心頭。
有點招架不住。
“那......好吧,讓趙前輩破費了。”
僵持不下反而更尷尬。
無奈莞爾,松口應允:“不過以後在工作場合,您還是我小欒或者欒絮就好,‘小師叔’這稱呼,我聽著實在有點……折煞我了。”
老趙見答應,頓時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哎哎,聽您的,走走走,主任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這副熱絡殷的勁兒,與先前吹胡子瞪眼的姿態簡直是天壤之別。
——
餐廳選在附近一家頗有名氣的本幫菜館。
環境清雅幽靜,菜品細致講究。
于主任顯然也很樂意看到手下兩位干將冰釋前嫌、融洽共的場面。
席間氣氛融洽,主要聊的也還是工作上的事和一些行業趣聞。
老趙殷勤布菜,不停歇:“小師叔,您嘗嘗這個,是這家餐廳的招牌。”
欒絮被這特殊待遇弄得愈發不好意思,輕聲道:“謝謝,我自己來就行。”
正用餐時,欒絮無意間抬眸。
視線掠過雅致的落地窗,掃向餐廳左側開闊區域的幾桌客人,驟然定格在灰白鋼琴旁的位置。
只見哥哥欒聿淮西裝革履,一副英范兒,坐在那里。
而他對面的男人,姿拔,側臉廓冷峻。
不是那位魂不散的前男友樓鶴凜,還能是誰?
兩個大男人面前擺著致菜肴,卻似乎沒怎麼筷。
“怎麼個事兒,電話里說得火急火燎,結果兜半天圈子,就為了約我共進午餐?”
欒聿淮一手支著額角,臉上表富。
無奈、探究與幾分夸張的悚然織,“哥們兒,你該不會是追不回白月前任,轉而目標調換,對我意圖不軌吧?”
話畢。
他趕攏了攏西裝外套,雙臂環抱自己,正經勸說:“我可跟你說,兄弟是鋼鐵直男,堅決不接任何形式的搞基。”
樓鶴凜面無表聽著,偶爾端起水杯淺飲一口,姿態從容淡定。
在聽見欒聿淮的荒唐言語,他毫不客氣抬腳踹過去,眼里滿是嫌棄:“滾,老子再怎麼退而求其次,也沒那癖好。”
欒聿淮挨了一腳,反倒如釋重負,臉上夸張的驚恐褪去,恢復往常神。
他笑嘻嘻招手喚來侍應生,點了瓶年份上佳的紅酒。
然後重新拿起菜單,手指嘩嘩連翻兩頁。
一副決心要狠宰樓鶴凜的架勢,對侍應生說:“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唉算了,懶得選,先把這兩頁的菜都上了吧!”
侍應生瞠目結舌,謹慎確認:“先生,您這邊就兩位用餐,本店菜品出廚不退,點這麼多,您確定嗎?”
欒聿淮瀟灑揮手,示意照做:“樓氏集團總裁本尊在此,差那點三瓜倆棗?”
恰逢此時,他眸流轉,瞥見了角落雅座中的欒絮等人。
他臉上閃過一驚訝,隨即挑眉看向樓鶴凜:“嘖,我好像看見我們家欒噓噓了,你繼續在這里裝深沉,菜上齊了喊我。”
說罷,起整理了下西裝,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闊步朝欒絮那桌走去。
“喲,真巧啊噓噓。”
欒聿淮人未至聲先到。
他走到桌邊,很自然的跟于主任和老趙點頭致意,“兩位是.......?”
“這位是我們修復院的于主任,這位是我的前輩趙老師。”
欒絮簡單為他做介紹,隨即看著對面二人:“這是我哥,欒聿淮。”
于主任和老趙皆在財經頻道中見過這位欒家公子,出于禮貌,便笑著點頭算打過招呼。
欒絮目重新落回到欒聿淮上,疑不解:“哥,公司離這邊遠的,你怎麼在這兒?”
下意識朝樓鶴凜所在方向瞟了一眼:“還單獨和樓鶴凜吃飯,你倆這氣氛有點.....過于曖昧了吧?”
酒佳肴,鋼琴伴奏。
都有點磕他倆了。
“你可別提了。”
欒聿淮一臉“我比竇娥冤”的表。
他索出椅子坐下,略微低嗓音:“不知道他哪筋搭錯了,大中午的非要開車繞大半個城把我從公司薅出來,我還以為他有什麼重大項目要談呢,結果屁都沒有,就為了讓我陪他吃頓飯。”
話說到一半,他眼角余瞄樓鶴凜,一本正經繼續道,“我很有理由懷疑,他是挫導致審劇變,轉移目標頂上你哥了,我剛才還義正言辭拒絕他來著。”
這話一出,于主任和老趙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又覺得不太合適,只好憋著。
“你說樓鶴凜看上你了?”
欒絮無語地白了他一眼,敷衍哼笑:“哥哥,你不去寫劇本可惜的。”
高嶺之花而不得,後知後覺發現邊多年的好兄弟‘風韻猶存’,甘愿墜神壇?
耶咦~
別太邪門。
“我說認真的。”
欒聿淮想到剛才樓鶴凜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看的表,莫名脊背發涼:“他看我的眼神能拉,覺隨時要把我拖進小黑屋,我特麼皮疙瘩都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