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府,聽竹軒。
窗欞半開,泄一庭清冷晨,晏沉獨坐窗下,面前是一副未竟的棋局。
他指尖拈著一枚黑棋,久久未落。
棋盤上黑白錯,看似平和,實則殺機四伏,白子一條大龍已被黑子圍住,只差最後一記絕殺。
“王爺。”
衛風刻意放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晏沉眼皮未抬,只將指間黑子“嗒”一聲輕叩在棋盤一空位上。
瞬間截斷白龍唯一一條生路。
“進。”
衛風推門而,快步走到近前,單膝跪下,雙手將一呈上。
正是那支青玉蓮花簪。
“王爺,屬下查到了。”
“這支簪子,出自東市古瑯齋,據掌柜所言,此簪是輔國大將軍夫人邱氏,專門為其侄郁清和訂做的及笄之禮。”
“郁清和……”
晏沉緩緩重復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的棋子表面挲。
“是。”衛風繼續稟報,“此雙親早年間外放赴任途中,不幸遭遇流寇,全家罹難,只活下一個。”
“自十歲起,便被接將軍府中養,蘇夫人對其視如己出,疼非常。”
“哦?”晏沉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這倒有趣。”
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哪來的膽子算計沈昭野?又哪來的膽子得罪自己?
他不得不想起輔國大將軍蘇擎。
那個手握京畿兵權,立場看似中立,實則有些不溜手的老狐貍。
難不,是他終于裝不下去了,想要借這侄局,也攪弄一手風雲?
“還有一事,”衛風抬頭,補充道,“明日花朝節,穆國公夫人在城外別莊設宴,廣邀京中貴踏青賞花。”
“蘇府眷,包括那位郁姑娘,也在邀之列,屆時應當會前往。”
晏沉聞言,視線終于從棋盤上移開,落在棋枰旁一張泥金請柬上。
那是穆國公府今早剛派人送來的。
這類眷扎堆的宴會他向來懶得理會,通常都由府中管事直接理。
此刻,他卻手將那請柬拿了過來,指腹過上面致的纏枝花紋。
“花朝節……賞花?”
他角勾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反而像冰層下暗涌的寒流。
“倒是熱鬧。”
他將請柬隨手丟回桌上,又重新拾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慢慢著。
“明日,本王也去湊個趣兒。”
衛風心頭一凜,立刻垂首,“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門輕輕合上。
晏沉指尖那枚棋子漸漸被得溫熱,讓他忽而想起那人瑩白的頸。
“郁清和……”
他輕輕一笑,玩味地想。
那麼纖細那麼的一段頸,應當是輕輕一折,就斷了吧?
……
花朝節當日,天晴好。
梨子一大早就將蘇從被窩里挖出來,按在妝臺前,拳掌。
“姑娘,今兒可得好好打扮!”
抖開那件櫻撒花煙羅,金線勾邊的海棠花在晨下流溢彩。
“您瞧這,多鮮亮!”
蘇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確實好看。
梨子又興沖沖地捧來那套碧璽頭面,赤金底托上嵌著深淺不一的碧璽石,雕纏枝葡萄的樣式,顆顆飽滿,瑩潤生。
“還有這個!奴婢昨兒夜里對著燈看了好久,越看越覺得襯您!”
蘇由著折騰。
梨子手腳麻利地先替梳頭,將一頭烏發綰俏麗的隨雲髻,鬢邊簪著新得碧璽掩鬢,正中一支碧璽葡萄步搖,行間流蘇輕晃,折出細碎的。
接著是上妝。
梨子原本想按著從前的習慣,往臉上撲厚厚的,畫細長的柳葉眉,再點個櫻桃小口,模仿著郁清和來。
蘇趕攔住。
“等等。”
對著銅鏡,仔細端詳這張臉。
原主容貌確實極盛,眉不畫而黛,不點而朱,一雙桃花眼天生帶,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像含著三分意。
只是從前總被那些寡淡的裳和妝容著,生生把十分拗了五分,還著一子矯造作的土氣。
“今天我自己來吧。”
蘇從梨子手中接過香,在臉上勻了極薄的一層,胭脂也只選自然的杏,淡淡掃在頰邊,再輕輕點染瓣。
最後換上那櫻羅。
擺層層鋪開,腰收得極細,更顯得脯飽滿,腰肢纖。
“好了。”
蘇轉,看向梨子。
“姑娘……”
梨子直接看呆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您這也……太好看了吧!”
“真的!奴婢從沒見您這麼好看過!以前那些月白淺碧的裳,本配不上您!回頭奴婢就把櫥里那些破爛全扔了!”
蘇對鏡左看右看,也很滿意。
一襲鮮亮將秾麗的容貌徹底釋放出來,艷得像枝頭最飽滿的海棠,帶著一鮮活恣意的勁兒。
了自己的臉,心里那點因為穿錯書的郁悶,總算被沖淡了些。
狗客服有一點說得沒錯,那就是原主這張臉,是真真真好看啊……
“姑娘,夫人遣人來催了!”
門外傳來小丫鬟的喚聲。
梨子一拍腦門,“哎呀,顧著看姑娘,差點誤了時辰!快走快走!”
忙扶著蘇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笑瞇瞇地嘀咕,“今兒個宴上那些貴,肯定都要被姑娘給比下去了!”
蘇府門前,車馬已備好。
邱婉的馬車停在最前頭,此刻簾子垂著,顯然已上車去等候。
車外站著兩人。
一個是郁清和,今日穿了那淺藍玉蘭繡紋的襦,發間簪著東珠頭面,通清雅,如出水芙蕖。
另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穿著鵝黃縷金百蝶穿花,梳著雙環髻,簪一對赤金蝴蝶簪,模樣倒也算俏。
正是禮部尚書之,時書語。
與郁清和素來好,此刻正親親熱熱挽著郁清和的手臂,上不停。
“……清和姐姐,你也太好兒了,還在這兒等?蘇哪次不是磨磨蹭蹭,非要拖到最後一刻才出來?”
郁清和溫聲解釋,“腳上有傷,行不便,多等片刻也無妨的。”
“腳傷?”時書語嗤笑一聲,“我看是借口吧?指不定又在屋里折騰,想著怎麼打扮才能艷群芳呢!”
湊近些,語氣里滿是嘲弄。
“不過啊,再怎麼折騰也是白費,即便打扮得再像個大家閨秀,可一說話一做事就餡,誰不知道是個草包?”
郁清和眉頭微蹙,剛要開口。
“說誰草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