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花草整潔,樹木青蔥,石路小徑也干凈明朗,前方花壇里一棵高大的檸檬樹。
姜檸停在樹下,手可摘。
不用刻意回想,腦海里的記憶自然浮現。
小時候的,需要先搬來一張凳子,踩著凳子爬上花壇,站在花壇上踮腳,才能摘到最下面的檸檬,而周欽則會跟在後,站在一邊看著,以免摔倒。
看了看,姜檸選了一顆最大最黃的檸檬摘下來,在手里,繼續往前走,上了臺階,推開別墅大門。
客廳寬敞,線明亮,依舊和院子里一樣,窗明幾凈,纖塵不染。
沙發,茶幾,電視柜,落地窗前一架純白鋼琴。
這里是小時候生活四年的地方,曾在這里學爬,學走路,然後是跑跳,沙發茶幾乃至于墻壁,都有曾經攀爬的腳印。
窗前的鋼琴,記憶此刻也尤其清晰。
剛上兒園,在學校里學唱歌,因為唱得好總是得到老師夸獎,說有唱歌的天賦,每天放學兜里都裝著好幾朵小紅花。
于是,確定好自己的夢想,就是長大了當一名音樂家,爸爸媽媽忙得整天不見人,就周欽則給買鋼琴,報音樂班,當然這只是一時興起,還沒能堅持一個月,姜檸的夢想又換了刷匠。
之後,這架鋼琴也沒有閑置,周欽則會彈,偶爾有興致,他便會彈一曲,姜檸就在旁邊聽。
并不是兒歌的那些調子,聽不懂,但看著周欽則跳躍的手指,或激或平緩或悠揚的曲調,還是會鼓掌,夸贊哥哥好厲害。
姜檸抬手隨意上一顆琴鍵,立即傳來一聲清脆音調。
“還是好的!”姜檸看向周欽則,目驚奇。
周欽則回:“一直都有維護,當然不會壞。”
“哦,那看來房子的新主人很喜歡這……”這時,姜檸才發覺蹊蹺,記得媽媽說過,南城的這棟別墅已經賣掉了的,那為什麼現在他們還可以進來,而且,十多年過去了,為什麼還保留著當年的原貌?
“哥哥,是你把這棟別墅買下來的?”姜檸猜測。
周欽則點點頭。
姜檸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
之後,姜檸又去了別的房間,客廳旁邊是一間玩屋,比客廳還要大,里面有一座小型的充氣城堡,還有梯,秋千,閱讀角,帳篷,以及各種大大小小的玩,依然非常干凈,纖塵不染。
上樓,走廊左邊第一間,是以前的房間,紅公主房,蚊帳被單墻面地毯,目所及一切都是紅,帽間里也全是紅的公主。
左邊第二間,是周欽則留宿的客房,白極簡,只一張床,一個柜,窗邊一張白小桌,一張白椅子。
十多年過去了,一切都在變,可唯獨這棟房子,還是當年的模樣。
每個房間,包括院子,肯定都是定期請人過來打掃清理,才能保持得這樣完好,干凈。
看完,回到客廳,姜檸抬頭看周欽則,問出心中的疑:“哥哥,你為什麼要把它買下來?”
“當然是因為喜歡啊。”周欽則口吻隨意,看一眼後往落地窗前的白鋼琴走去。
姜檸知道他又在胡說,不是真實原因,跟過去,哼哼一聲,“不說就算了。”
周欽則拉開鋼琴凳,坐上去,一雙骨節修長的大手放上琴鍵。
先試了一下音準,隨後隨著他手指的躍,響起悠揚曲調。
十幾秒後,姜檸終于聽出來,是一首兒歌——《蟲兒飛》小時候,他哄睡覺唱的兒歌。
副歌之後,最後一個音調落下,周欽則便沒再彈,起,牽著姜檸手腕來到沙發坐下。
而他自己點了支煙,坐對面的茶幾上。
上周六那天回來得匆忙,他問出那天沒來得及問的問題,他看著,四目相對,“崽崽,告訴哥哥,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姜檸看著他,眼睛突然潤,又垂下眼睫,如實說道:“好的,就是一年半載就要搬家,爸爸媽媽又不放心保姆照顧我,便寄住到各種親戚朋友家里,然後也經常換學校,經常換同學,朋友。”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略帶哽咽,一顆眼淚又落下來。
周欽則傾過去,抬手給掉,剩下的問題,他不忍再問,寄人籬下,又常換環境,怎麼可能萬事順遂一帆風順,怎麼可能會不一點偏見與欺負。
一種深深的無力和挫敗直抵心臟,周欽則深吸口氣,轉將半截香煙掐滅在茶幾煙灰缸里。
轉過來,他毫不猶豫只憑心此刻的真實,一把將姜檸拉過來,抱在懷里。
長長的低沉地一聲嘆息後,他沙啞的嗓音道歉:“崽崽,對不起,對不起。”
姜檸搖搖頭,小臉被他按在心口,嗡嗡的聲音說道:“沒關系的哥哥,我沒有怪你。”
剛恢復記憶的那天,是怪他的,但其實最不能怪的就是他,他已經很好很好了。
周欽則不是的親哥哥,卻擔負起了對的一切責任,至四歲之前是。
怎麼能怪他!
不能!
是父母的問題。
但是人生怎麼又會是完的呢,了一方面,必然會在另一方面有所缺乏,姜檸也不怪父母。
過了一小會兒之後,姜檸輕輕地從周欽則那溫暖而清冽的懷抱之中掙出來,蹲在茶幾前,仰起頭來,笑瞇瞇地輕聲說道。
“其實經歷了這麼多事也很好啊,起碼通過這些磨礪,讓我擁有了許多其他人所不備的特殊本領。”
稍稍停頓了一下,想了想,又接著語氣輕快地說道:“就像,我能夠獨立自主地理各種問題呀,特別擅長觀察他人的表和言語,從而揣對方的心思吶,還有就是變得非常通達理、善解人意,最好的是,我凡事看得開,樂觀豁達!”
姜檸是說得很有道理,周欽則卻只覺腔之下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重,隨之傳來悶悶的鈍痛,今年多大,不過才剛年,十八歲而已。
需要懂這麼多嗎?
如果可以,可是沒有如果了。
周欽則凝片刻,從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樣東西,放進手心。
冰涼,垂眸一看,是鑰匙,兩把,串在鑰匙扣里,鑰匙扣上有一顆杏子大小的檸檬裝飾。
“這棟別墅的鑰匙?”姜檸問。
周欽則:“嗯,歸原主。”
連同時的記憶,這些年他細心收藏保存,今天一并給。
姜檸又忍不住眼睛紅紅,“買下來就是為了還給我嗎?”
周欽則點點頭:“嗯。”他心里始終覺得對有愧,這也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一點心意。
姜檸再度埋進他懷里,噎一聲,“哥哥,你真好。”
“不,哥哥不好。”
周欽則雙臂收攏,將姜檸深深抱,他下抵在肩窩,一雙眼睛里有自責疚,也深邃,無限憐。
崽崽,他的崽崽。
他的一顆心被漲滿,再也裝不下其他。
這一刻,周欽則無比確定一件事實,他這一輩子都不會結婚,也不會談朋友了。
他只能姜檸,以哥哥的份。
傾盡余生,以做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