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儀宮中。
芊月垂首立在殿中央,將這幾日的見聞,一五一十道來。
“皇後娘娘,五殿下,二皇子如今傷才好了一半,就同菀姑娘夜夜笙歌,難舍難分。”
“奴婢和芊星睡在隔壁,經常被吵得合不上眼。”
皇後端坐在上首,聞言放下手中的茶盞。
保養得宜的手指輕輕叩著桌案,慨道:
“沉兒從前養在陛下邊,也算是見識過人的。竟被那丫頭迷這副模樣。”
芊月聞言,垂首繼續道:
“娘娘有所不知。這菀姑娘不似後宮各位娘娘,行事全無章法,一心霸著二皇子在榻上,像極了……”
“像極了什麼?”皇後抬眼看。
芊月咬了咬,低聲道:
“像極了青樓子。”
皇後冷笑一聲。
“教坊司出來的賤人,可不就是子麼?”
拿起絹帕了角,語氣輕蔑,
“堂堂皇子,犯了事還不知悔過,依舊迷這種輕浮浪的貨。若是讓陛下知曉……”
說完,看向旁一直沉默不語的五皇子謝治,
聲道:
“治兒,你近來沒事多去你父皇面前走走。最好,能引他去那邊瞧瞧。讓他親眼看看,那位先皇後留下的皇兒如今了什麼德行。”
謝治垂著眼,沒有接話。
片刻後,他站起來,朝皇後行了一禮:
“兒臣先行告退。”
走出儀宮,謝治放慢腳步。
芊月跟在他後,亦步亦趨。
走到廊下無人,謝治忽然停下。
他沒有回頭,只淡淡問道:
“你瞧著,菀姑娘和二皇子之間,可有分?”
芊月微微一怔,隨即恭敬答道:
“回五殿下,他們之間整日里調油一般。二殿下幸而是被幽,否則怕是要將菀姑娘寵上了天。”
“菀姑娘也將二殿下看護得如同眼珠子一般,連近伺候都不讓奴婢們沾手。”
說完,又補充道:
“奴婢瞧著,他們之間的分可不像是假的。”
謝治沉默片刻。
廊外的風吹過來,拂他的袍角。
他著遠灰蒙蒙的天,面上沒有多余的表。
“本王知道了。”
半晌後,他淡淡道,
“繼續盯那邊。一有消息,抓來報。”
“是。”
謝治抬步離去。
他一路行至書房。
剛至門口,卻被一人攔住。
大太監王儒立在門前,皮笑不笑地看著他。
拱手道:
“五殿下留步。陛下正和蘇太傅在里面商議要事,不許任何人打擾。”
謝治腳步一頓。
蘇太傅。
三朝重臣,先帝極為重。
當今皇帝還是太子時,便拜在他門下讀書。
後來先帝駕崩,新帝登基。
蘇太傅依舊是帝師,地位尊崇。
當初先帝在世時,還曾親自下旨,命蘇太傅教授二皇子讀書。
如此一來,天家父子二人,皆了他的學生。
二皇子犯事後,也是多虧蘇太傅屢次在前求,才得以保全命。
謝治站在廊下,目掠過那扇閉的門。
他微微一笑,輕聲道:
“既然如此,我就在此等候一會兒吧。”
王儒聞言,抬了抬下,繼續守門。
也并不讓人給謝治搬椅子。
謝治也不惱,只負手立在廊下,神淡然。
他早就習慣了此人的清高。
王儒雖然是個太監,卻是皇帝心腹,向來秉公執法,從不結黨營私,也不參與奪儲。
這樣的人,讓人挑不出錯來。
唯一能算得上瑕疵的,就是他那個不中用的干兒,王福。
前幾日王福干事馬虎,打碎了皇帝的硯臺。
王儒長跪不起為他求,在皇帝面前賣盡老臉,才沒讓自己這個干兒吃板子。
如今那王福,還被派去苑那邊管膳房撈油水。
可見王儒的偏。
謝治想起那日遠遠瞥見的那個圓頭圓腦的憨傻小太監。
撅著屁,正在跟墻角的貓咪較勁。
一副不太聰明的模樣。
謝治的角微微了。
廊下的風有些涼。
謝治站了許久,才看見書房的門從里面打開。
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臣緩步走出。
他形清瘦,一素袍。
眉宇間是經年累月沉淀下來的儒雅與從容。
謝治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蘇太傅。”
蘇太傅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那目淡淡的,不冷不熱。
他端正回了一禮,沒有說一個字,便抬步離去。
謝治立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漸行漸遠。
他的眼底,略微閃過一不甘。
蘇太傅年時連中三元,是歷朝歷代不可多得的名士大儒。
當初他勤好學,多次想要拜其門,皆被拒絕。
對方堅決聲稱,謝沉是他此生最後一個關門弟子。
謝治心中不服。
他覺得自己往往出類拔萃,也同樣正宮所生的嫡子。
唯獨比謝沉晚生兩年罷了。
憑什麼人人厚待謝沉,偏偏薄待他?
謝治又在廊下站了片刻後,收斂神,抬步走進書房。
皇帝謝懷坐在案後,正低頭看著什麼。
聽見靜,他抬起頭來,見是謝治,便匆匆卷起手邊的一幅畫卷。
謝治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先皇後的畫像。
他裝作若無其事,上前行禮問安。
“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嘆息一聲,將畫卷放到一旁:
“治兒來了。你有何事?”
謝治直起,朝後揮了揮手。
隨侍的小太監連忙奉上一個錦盒,恭敬地呈到前。
“兒臣知道父皇今日憂思過度,”
謝治溫聲道,
“特地尋來一支千年山參,給父皇補補子。還父皇多加保養。”
皇帝看著那錦盒,面上出欣之。
他點點頭,嘆道:
“還是治兒孝順。不比你那個皇兄,險些把朕氣得駕崩。”
謝治垂眸,輕聲道:
“父皇慎言。您子朗,定然千秋萬代。”
皇帝聽了,臉緩和了些。
他想起方才蘇太傅在殿中寬自己的那些話,沉默片刻。
忽然問道:
“你最近去宮那邊探了嗎?你皇兄恢復得如何?”
謝治神不變,淡淡道:
“父皇不必擔心。母後已經派去了太醫,太醫說皇兄恢復得不錯。”
皇帝聞言,又是一聲嘆息。
“逆子。”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復雜,
“那日,他若是肯說一句自己的錯,朕也不會狠心讓人將他打那樣。”
謝治垂首不語。
那日主審之人,是他暗中送過重禮的。
措辭犀利,句句直中要害。
所問之罪,謝沉一概不承認。
甚至說出了“父子死”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皇帝大怒,命人用刑責罰。
命令完後,便拂袖而去。
而那些用刑的人,也都領過謝治的賞賜。
下手狠毒,險些要了謝沉的命。
皇帝不知道謝沉的傷有多重,只知他吃了些苦頭。
接連幾日,皇帝夜夜夢見先皇後,導致心神不寧。
如今,倒是起了些憐子之心。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站起來。
“走吧,一同隨朕去看看他。”
謝治抬眼,目微微一閃。
他沒有多言,只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
龍輦穿過重重宮門,往宮的方向而去。
苑深,那扇落鎖的大門靜靜立著。
屋,謝沉正摟著林茉午歇。
這幾日養傷,他氣好了許多,人也神了些。
此刻他側躺在榻上,林茉窩在他懷里,兩個人蓋著同一床被子,睡得正沉。
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床榻邊。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接著,王儒那尖細而威嚴的聲音響起——
“陛下駕到——”
“二皇子速速迎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