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侯夫人頷首，目在席間略一掃過，似想起什麼，笑道：
“聽聞今日沈家的兩位姑娘也隨你一同來了？沈家詩禮傳家，底蘊深厚，教養出的姑娘必定是知書達理，秀外慧中。”
這話里，既有對沈家門風的肯定，也帶著幾分對尤宜孜這個長嫂持家有方的贊許，更晦地出為自家子弟相看的意思。
膝下尚有一子，雖是二房庶出，但若能娶得沈家這般門第，尤宜孜這般品貌的子為妻，亦是良配。
話音落下，席間微微一靜。
尤宜孜後，原本安靜坐著的沈知清立刻站了起來。
今日穿著鵝黃繡枝玉蘭的，梳著雙丫髻，簪著幾朵小巧的珠花，臉上帶著恰到好的與恭謹，朝寧化侯夫人盈盈下拜：“小沈知清，見過侯夫人。”
姿態落落大方，雖略顯張，但禮儀周全，聲音清脆。
侯夫人打量幾眼，見容貌清秀，舉止也算規整，心中先有了兩分好，只是這好在想到不過是沈家二房庶時，又淡了下去。
門第終究是低了。
“原來是沈三姑娘。”
侯夫人笑容不變，溫和問道：“方才似乎見是兩位姑娘一同園，怎地只見你一人？另一位姑娘是……”
沈知清抬起頭，臉上出些許恰到好的“為難”與“天真”。
眨了眨眼，聲音清脆地回道：“回侯夫人，四妹妹……方才說園中一株綠萼梅開得別致，定要近前細賞，許是看得迷，一時忘了時辰。素來是這般率真子，還夫人勿怪。”
這話答得巧妙。
既給了沈知憶一個“貪看風景”的面理由，遮掩了久不歸來的失禮，又暗含了“率真”、“爛漫”的評語。
聽在旁人耳中，只覺這沈四姑娘或許有些不知輕重，但到底年紀小，天真未鑿，不算大過。
而沈知清自己，則顯得既維護妹妹，又誠實坦率。
席間幾位夫人聞言，果然出會意的淺笑，有人低聲道：“到底是小姑娘心。”
寧化侯夫人也笑了笑，對沈知清這機敏又不失純真的回答添了一分印象，只是那點因出而起的芥仍在。
點點頭：“原是如此。春怡人，流連忘返也是常。”
便不再多問，轉而與尤宜孜又說了兩句，才在嬤嬤的攙扶下移步他席。
尤宜孜重新落座，面上依舊帶著溫婉淺笑，仿佛方才只是尋常問話。
唯有離最近的侍琴，察覺到垂下眼簾時，眸底一閃而過的冷。
沈知清坐回原位，袖中的手微微攥，手心已沁出薄汗。
知道自己冒險了。
將沈知憶的失蹤輕描淡寫“貪看風景”，是賭在場貴人們不會深究，也是賭尤宜孜不會當場拆穿。
更知道，自己那句“率真子”看似維護，實則微妙地給沈知憶定了。
一個不懂規矩、需要被包容的“天真”妹妹。
而，則是那個懂事、顧全大局的姐姐。
抬眼，飛快地瞥了尤宜孜一眼。
只見大嫂神如常。
尤宜孜端起面前的彩瓷盞，淺啜了一口溫熱的杏仁茶，甜香膩，卻不住心底漸生的涼意。
沈知清……果然不是表面看起來那般全然天真單純。
有城府，懂得抓住時機，也懂得如何用言語為自己和他人描補。
甚至，懂得如何在不經意間，給競爭對手抹上一道無關痛卻足以讓人留意的暗。
尤宜孜并不厭惡有城府的人。
自己便是在尤家那潭渾水里掙扎出來的，深知在後宅，毫無心機等同自尋死路。
沈知清為庶，境艱難，若沒有一點自保和向上攀爬的心思與手段，反倒奇怪。
愿意給有手段的人一個機會。
前提是，這手段用得正，心思擺得明，且不及的底線。
沈知清今日之舉，雖有小算盤，但并未造實際惡果，甚至還暫時維護了沈家的面。
這分寸，拿得尚可。
沈知憶的任妄為早有預料，但在這規矩森嚴的侯府宴席上無故失蹤，絕非“貪看風景”能輕易解釋。
給過沈知憶機會，明言叮囑過“莫要走遠”。
如今路是自己選的，後果，也需自己承擔。
尤宜孜放下茶盞，指尖在微涼的瓷壁上輕輕一點。
機會給了，戲臺搭了，角兒們也陸續登場。
沈知清抓住了遞出的第一縷，展示了的伶俐與潛在價值。
而沈知憶……
擷芳堂東側的“疏影軒”，是男賓宴飲之所。
與席那邊的繁花似錦、香鬢影不同，此更顯疏朗開闊。
幾案陳列，酒佳肴，言談間多是朝政時局、詩文書畫，亦或晦的勢力權衡。
只是，酒過數巡，總有幾縷不合時宜的雜音。
幾個錦華服，面泛酒意的年輕公子聚在一角，目時不時飄向遠約可見的眷倩影，談論聲漸漸狎昵起來。
“方才園時，那位藕荷的，可是沈相府上的大？嘖，當真是……人間絕。”
一個搖著折扇的藍衫公子咂咂，眼底滿是驚艷與貪慕。
旁邊一個微胖的李姓公子立刻湊近，低聲音，語氣猥瑣：“何止絕？那段，那風……可惜，已是沈家的人了。”
另一人嘿然一笑，接口道：“李兄這就有所不知了。小弟約聽聞，這位尤氏雖嫁沈家，與那沈大公子又是青梅竹馬的分，奈何沈大公子似乎……嗯，并不十分熱絡。這般絕空閨獨守，豈非暴殄天？”
“高見！”又有人掌，語帶邪，“這等青梅竹馬長的人婦，知識趣，滋味豈是尋常可比？若真能……”
污言穢語漸起，幾個浪子相視而笑，仿佛已臆想出諸多不堪畫面。
“諸位。”
一道清朗卻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這番齷齪談笑。
眾人循聲去，只見主位旁站起一位年輕公子。
他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著月白雲紋錦袍，腰束玉帶，面容與寧化侯世子孟或年有五六分相似，卻了幾分世故圓，多了幾分清正書卷氣。
眉目疏朗，鼻梁直，此刻正蹙著眉，目沉靜地掃過那幾人。
正是寧化侯府二公子，孟或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