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宜孜呼吸一窒,腳步釘在門口。
他穿著一雨過天青的雲紋直裰,姿拔如松,墨發以玉簪半束,余下披散肩頭,被窗外流瀉的燈鍍上一層朦朧的暈。
聽到門響,沈從謙緩緩轉過來。
清雋如畫的眉眼,深邃沉靜的眼眸,周縈繞著那清冽微苦的沉香氣。
方才因追憶往事而泛起的一心緒瞬間凍結,化作冰冷的錯愕與驟然升起的警惕。
怎會是他?
沈從謙的目平靜地落在臉上,仿佛對的震驚早已預料。
他并未解釋,只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聲音是一貫的平淡無波:
“來了。坐。”
雅間,檀香幽微,燈影搖曳。
尤宜孜站在門邊,著那道與預想中截然不同的頎長影,腦中剎那間空白了一瞬。
沈大人……是了,眼前這位,亦是權傾朝野的沈大人。
竟未曾細想,只慣以為是沈硯承。
心下駭浪翻涌,面上卻已迅速歸于平靜。
邁步,斂衽行禮,姿態恭謹無瑕:“六叔。”
沈從謙轉過,微微頷首,目掠過瞬間恢復沉靜的眉眼,未發一言,只執起桌上溫著的白瓷壺,斟了一杯清茶,推至桌案對面。
尤宜孜依言在他對面坐下,指尖及溫熱的杯壁。
他為何在此?
見到來人是自己,竟無半分訝異,仿佛早有所料。
這雅間僅他二人,門戶閉,于禮不合。
且約前來的分明是沈硯承,信是墨原親手所遞,斷不會有誤……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無數疑問翻騰,卻只是垂眸,靜靜啜飲著杯中微燙的茶水,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相見,卻是第一次……這般獨一室。
空氣里仿佛有無形的線繃,連呼吸都需刻意放緩。
沈從謙看著低眉順眼,以沉默應對的模樣,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你不好奇,為何是我在此?”他終于開口,聲音如玉石相擊,清冷平穩。
尤宜孜指尖微頓。
好奇?自然好奇得。
可這話由他問出,無端便帶了幾分不該有的,近乎稔的探詢。
抬眸,目落在他臉上,語氣是恰到好的晚輩的恭順與一了然的無奈:
“大抵……又是夫君臨時有要公務,分乏了吧。六叔在此,應是替他來知會侄媳一聲的,是麼?”
說著,目細細描摹他的容。
不得不承認,沈從謙生得極好,是一種超越了世俗俊,近乎不染塵埃的謫仙之姿。
姿拔如雪後青松,眉如墨畫,斜飛鬢,鼻梁高,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眸深邃,目沉靜疏離,仿佛悲憫眾生,又似萬皆不眼,著一種的冷與神。
此刻,他腕間的烏木佛珠在他指間無聲地捻了一下。
沈從謙抬眼,目直直看進眼底。
尤宜孜沒料到他忽然如此直接地看過來,那目沉靜卻極穿力,讓心下一慌,下意識想避開,卻強自忍住,只將羽睫垂得更低些。
“你可是在怨硯承?”他問,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錐,“怨沈家?”
尤宜孜心頭猛地一跳。
這話何其尖銳,何其……要命!
立刻正,聲音清晰而堅定:“六叔言重了。孜娘絕無此意。”
心中卻想:
怨沈硯承一而再再而三的爽約失諾?
自是有的。
怨沈家規矩森嚴、人心叵測?
亦是有的。
可這話,能說麼?
“那便是在怨我?”沈從謙不不慢,又拋出一問。
尤宜孜愕然抬眼。
怨他?他們之間有何可怨?
這問題簡直比方才更刁鉆古怪,讓人無從答起。
只覺得這雅間忽然悶熱起來,再待下去,不知這位心思莫測的六叔還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必須立刻離開。
“六叔說笑了,”站起,姿態愈發恭謹,語氣卻帶上了不容錯辨的告辭之意。
“六叔好意替夫君知會,孜娘激尚且不及,豈敢有怨?夫君志在朝堂,為國效力,孜娘為眷,理當恤支持,絕無怨懟之心。至于沈家,”
頓了頓,聲音愈發懇切,“孜娘既沈家門,便是沈家人,榮辱與共,不敢亦不會心生他想。”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真意切,連自己都幾乎要信了。
沈從謙靜靜聽著,眼底那極淡的笑意終于漫開來,輕輕“呵”了一聲。
不是冷笑,倒像是……覺得有趣。
尤宜孜被他這一笑弄得耳發燙,心中更是警鈴大作。
他看出來了?
看出這番言辭下的言不由衷與急于?
自己在他面前,難道就像個努力演戲卻破綻百出的拙劣伶人?
窘與不安織,片刻也不想多留,再次屈膝:
“夜已深,孜娘就不打擾六叔雅興了,先行告退。”
說罷,轉走。
“且慢。”
後傳來他平靜無波的聲音,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尤宜孜形一僵,仿佛在這一瞬凝住。
緩緩轉過,面上努力維持著鎮定。
沈從謙卻已不再看。
他重新轉向那扇敞開的軒窗,背對著,姿孤拔,宛如一尊凝固的玉像。
就在此時——
“咻——砰!”
窗外漆黑的夜空陡然被點亮,一簇金的華尖嘯著竄上蒼穹,轟然綻開,化作漫天流火般絢爛的星雨,簌簌墜落。
接著,第二朵、第三朵……各煙花競相升空,次第怒放,將半邊天幕渲染得流溢彩,瑰麗非凡。
樓下長街的歡呼驚嘆聲浪亦隨之轟然騰起,熱鬧的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尤宜孜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盛景吸引,忘記了方才的窘迫與心慌,怔怔向窗外那片不屬于人間的璀璨華。
絢爛的芒映亮的眼眸,也映亮了窗前那人清冷孤絕的背影。
煙火明明滅滅,在他周鍍上一層瞬息萬變的暈。
那一剎那,尤宜孜著他仿佛與窗外喧囂隔著一層無形屏障的背影,心中莫名掠過一個念頭。
謫仙臨世,固然令人屏息,卻原來……也是會寂寞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