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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連數日,尤宜孜照常接手府中庶務,雷厲風行,卻又事事妥帖。

底下那些慣會看人下菜碟的管事婆子丫鬟們,眼見著大夫人閉門思過,二夫人遷居偏院,連素來在府中橫著走的四姑娘沈知憶都被了足。

哪里還敢怠慢這位年紀雖輕,手段卻不容小覷的

一時間,各回話辦事皆是謹小慎微,效率倒是高了不

尤宜孜對下人的議論并不在意,只要差事辦得好,不鬧到眼前,也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轉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府中需安排賞燈宴席,還要預備節禮送往各好府邸,事務繁雜。

尤宜孜早早便安排起來,諸事井井有條。

沈硯承這些時日,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承宜軒。

他將自己的東西搬到了與正房相鄰的廂房住下,并未貿然提出同房,只說讓好生休養,緩一緩心神。

每日晨昏定省,用膳理事,他總有借口在眼前晃。

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等待,尤宜孜看得分明。

他是在等的許可,等給出“可以”的信號。

這份尊重,若放在尋常夫妻上,或許是

可于他們之間,卻總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與客氣。

不像夫妻,倒像兩個驟然被綁在一,需要重新悉彼此的……舊識。

或許,在他心底深,仍舊只將看作那個需要照顧的“妹妹”罷。

弟弟尤言景,則被悄悄安置在自己院落另一側僻靜的廂房里,與臥房的門遙遙相對,既方便照應,又不易被察覺。

這小子倒也安分,每日晝出夜歸,不知在忙些什麼,只偶爾夜深翻墻回來,給帶些外頭的新奇點心或小道消息,姐弟倆說上幾句話。

沈府上下,竟無人知曉府里多了位“不速之客”。

這日午後,尤宜孜剛理完一批節禮單子,沈硯承邊的長隨墨原求見。

,”墨原恭敬行禮,遞上一封緘口的信箋,“大郎君命奴將這個給您。”

尤宜孜接過,手微溫。

墨原又道:“大郎君還有句話,讓奴務必轉告:他說要將功補過,萬……屆時一定賞。”

尤宜孜心下微,點了點頭:“知道了,回稟大郎君,我收到了。”

墨原退下後,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撒著金的桃花箋,字跡是沈硯承端正有力的瘦金:

「孜娘卿鑒:上元良夜,金吾不。聞朱雀長街有燈市如晝,魚龍曼衍,煙火輝煌。憶時曾同游此景,倏忽已近十載。今再邀卿同往,一觀盛世華燈,聊補往日疏失之憾。戌初一刻,府外馬車相候。硯承手書」

同游燈會。

尤宜孜指尖過箋上“時曾同游”幾字,恍惚想起許多年前,還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確曾跟在承哥哥後,在熙攘人群里看燈。

那時燈火映著他稚氣未卻已顯清俊的側臉,他替贏下一盞小兔燈籠,還寶貝了許久。

時移世易。

……

赴約前,尤宜孜將府中上元夜的大小事宜又細細捋過一遍,確認無誤,才去向沈老太太稟明。

老太太正由賀嬤嬤伺候著試戴新得的抹額,聞言笑瞇了眼:“好好好,早該出去松快松快!府里有我這把老骨頭看著,出不了岔子。你只管去,玩得盡興些。”

拉過尤宜孜的手,輕輕拍了拍,低了聲音,意有所指.

“趁著佳節良辰,有些事……也該順其自然。祖母盼著呢。”

尤宜孜臉頰微熱,垂下眼簾應了聲“是”,心中卻無多波瀾。

馬車轆轆駛出沈府角門,融京城上元夜浩瀚的燈海人

長街兩側樓閣張燈結彩,各式花燈爭奇鬥艷,魚龍燈、走馬燈、琉璃燈……匯一條流淌的河。

吆喝聲、笑語聲、竹聲織沸騰,空氣里彌漫著糖人、糕餅和煙火特有的氣息。

尤宜孜掀開車簾一角,靜靜著窗外掠過的璀璨景象。

沈府兩年有余,守著空的承宜軒,守著繁瑣的規矩與無盡的等待,幾乎忘了京城的夜晚可以如此鮮活熱鬧。

是人非,當年那個牽著兔子燈、仰頭看煙火便會雀躍不已的小孩,早已被歲月和深宅磨去了鮮亮的

司棋和侍琴也趴在另一邊車窗,看得目不轉睛,眼中滿是向往。

們也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最好的年華卻跟著困在四方天地里。

到了約定的街口,馬車停下。

尤宜孜下車,對兩個丫鬟道:“今夜不必跟著我,你們自去逛逛吧。小心些,別走散了。”

說著,將一早備好的繡囊遞給司棋。

“里頭有些碎銀子,看見什麼喜歡的,便買。”

司棋和侍琴一愣,忙搖頭:“那怎麼行?姑娘邊不能沒人伺候。”

“無妨。”尤宜孜向不遠燈火通明的一座三層樓閣,語氣平和。

“我與大郎君在一,不會有事。去吧,難得出來一趟。”

兩人對視一眼,見堅決,這才猶豫著接過繡囊,行了禮,歡歡喜喜地匯了人流。

影消失,尤宜孜才獨自轉,走向那座名為“攬月樓”的酒樓。

此樓臨河而建,位置極佳,三樓雅座可俯瞰大半條朱雀街的燈市,是京中達顯貴、文人墨客偏

時隨父母來過幾次,也曾與沈硯承……在此憑欄遠眺,分過一碟巧的荷花

沈硯承將地點約在此,倒是用了心思,存著幾分追憶舊日時的意思。

酒樓門前懸掛著數盞極大的走馬宮燈,映得臺階亮如白晝。

一名青小廝眼尖,見著不俗,氣度高華,立刻殷勤迎上:

“貴人可是沈夫人?沈大人已在三樓雅間等候多時了。”

尤宜孜微微頷首。

小廝躬引路:“夫人請隨小的來。”

酒樓亦是賓客滿座,喧聲笑語夾雜著酒菜香氣。

沿著雕花木樓梯蜿蜒而上,人聲漸稀。

行至三樓最里側一間名為“聽雪”的雅間外,小廝停下腳步,恭敬道:“夫人,就是這兒了。”

尤宜孜定了定神,抬手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雅間陳設清雅,臨河的窗敞開著,夜風送約的市井喧鬧與煙火氣。

窗邊設著一張黑漆方桌,桌上酒菜齊備,當中一只小巧的蓮花銅爐正裊裊吐著清幽的檀香。

桌旁,一人背對著門,負手立于窗前,正著樓下浩瀚燈海。

是沈從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