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老太太的一句給自己“懲戒”。
尤宜孜連忙搖頭，急道：“祖母，這如何使得？夫為妻綱，孜娘豈能……”
老太太卻擺擺手，示意不必多說，只微微傾，在尤宜孜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只見尤宜孜蒼白的臉頰倏地飛起兩抹紅雲，一直蔓延到耳。
得將臉埋進老太太膝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嗔：“祖母……您怎麼也打趣孜娘……”
老太太看著小兒般的態，終于出一真切的笑意，拍了拍的手：
“好了，折騰了這大半日，我也乏了。你們都散了吧。孜娘，扶我進去歇歇。”
尤宜孜拭了拭眼角，順地起，小心攙扶起老太太，緩緩轉後堂。
留下堂下眾人，神各異。
一場滔天風波，竟以如此方式戛然而止。
家法既定，沈府後宅表面歸于沉寂，底下卻暗流未歇。
沈硯承因著年節休沐，日日到慈安堂外求見想要接尤宜孜回去。
老太太將管家對牌鑰匙悉數給了尤宜孜。
尤宜孜捧著那沉甸甸的檀木匣子，卻是恭恭敬敬地推辭：
“祖母厚，孫媳激不盡。只是母親與二嬸皆是長輩，經驗富，孫媳年輕，不敢擅專。不若仍請母親主持，孫媳從旁學習？”
沈老太太看一眼，目里帶著深意：“你母親子需要靜養，你二嬸更需修養。這家，眼下總得有人管。你便暫代著吧。”
暫代。
尤宜孜垂下眼簾，應了聲“是”。
心里明鏡似的，老太太哪里是真放心將整個沈家給，這個進門兩年無所出的孫媳手里？
幾日後，老太太神稍好，便打發回去：“我這兒有賀嬤嬤們伺候就夠了。你總窩在我這小佛堂里，承宜軒都快長草了。回去歇著吧，早日誕下嫡子便是盡孝心了。”
尤宜孜從善如流，行禮退下。
……
小佛堂外，沈硯承果然還在廊下等著。
佛堂，思棋站在尤宜孜後，瞥了眼屋外沈硯承殷勤的樣子，低聲對侍琴耳語：“老太太終究還是疼咱們姑娘的。”
尤宜孜正整理著袖口，聞言作未停，聲音平淡無波：
“疼我？不過是借我敲打後宅罷了。年前二房賬上虧空那樣，大爺年年接濟，銀子卻像填了無底。老太太心里門兒清，不過借這事發作，讓所有人都瞧瞧，誰才是這沈府真正的天。我麼，”
頓了頓，角勾起一極淡的弧度，“不過是把還算好用的刀。”
不過是借這把還算鋒利的刀，整頓宅，敲打那些日漸不安分的人罷了。
鬥米恩，升米仇，對底下人太過寬縱，總會人忘了沈家真正掌舵的是誰。
自己，不過是恰好遞到老太太手里的一把趁手的刀。
侍琴低眉順眼，聲音更輕：“只是老太太大約沒料到，姑娘這把刀，本也打算揮向那些人。”
尤宜孜沒接話，只端起一旁小幾上未涼的茶水，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
窗外日影西斜，在潔的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窗欞影子。
不急。
進府以來接手沈府中饋的時日，二房明里暗里的絆子沒下。
婆母王氏雖放了部分權，卻也沒全然放手，要仍著，將瑣碎繁難之事盡數推給，自己落個清閑賢名。
如今這般，雖仍是“暫代”，但名正言順，對牌鑰匙在手，到底不同。
不算全無收獲。
只是……躲了這些天，終究還是得面對沈硯承。
那日慈安堂中，他雖有片刻遲疑，但最終仍是信了，甚至愿代母過。
後來為他求，他眼中那份震與愧疚，做不得假。
麼？未必有多深。
更多的，許是長久忽視後的醒悟，是責任驅使下的補償。
他骨子里是個好人，心重，只是于男之事上太過遲鈍，也太過……專注于他的仕途。
可惜，尤宜孜，從來不是什麼需要依靠他人良心與善生存的“好人”。
圓房之事，看來是避無可避了。
思及此，尤宜孜放下茶盞，起，理了理并無褶皺的袖裾，神已然恢復慣常的溫婉平靜。
“走吧。”道。
思棋與侍琴向兩側退開半步，尤宜孜邁步，走出小佛堂的蔭蔽，踏廊下漸暖的夕照里。
沈硯承見終于肯與自己同行，面上出如釋重負的笑意，忙跟了上去。
……
承宜軒。
院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雜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子脆卻帶著怒意的嗓音：
“尤宜孜呢？讓出來！”
尤宜孜與沈硯承對視一眼，剛走到院中，便見二房的嫡次子沈硯思與嫡沈知憶闖了進來。
這二人正是二房的二爺沈從義與正室葉驚秋所出。
葉氏膝下共有二子一，長子沈硯學年十九。
次子便是眼前這位沈硯思，年十七，看似靦腆，可尤宜孜記得清楚，有一回在園中獨，曾撞見此人躲在假山後窺。
而幺沈知憶，剛及笄，被二房如珠如寶地養大，子驕傲蠻橫，偏又生得明艷。
更要的是，不只被自己爹娘慣，連大房的大爺沈從禮，對亦是多有縱容，幾乎有求必應，這愈發養了目中無人的脾。
沈知憶今日穿著一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襖，梳著時興的飛仙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俏臉含霜，杏眼圓睜，直直瞪著尤宜孜。
沈硯思則是一竹青直裰，眼神飄忽，在對上尤宜孜目時下意識避開了些。
尤宜孜心下明了。
這是為葉驚秋來的。
不敢去慈安堂老太太霉頭，便來找這個“柿子”。
只是他們沒料到，沈硯承也在。
沈知憶目在并肩而立的兩人上打了個轉，閃過一詫異。
大堂兄不是一向不喜這個父母塞的妻子麼？親沒幾日便遠走，回京後也鮮踏承宜軒，如今怎麼……
很快下疑，揚起下，沖著尤宜孜便道：“大嫂，我娘的事，你是不是該給個說法？好歹是你長輩，不過一時聽信讒言，你就在祖母面前那般……”
“如今被關在西偏院那種地方，你心里過意得去嗎？”
“你今日便隨我去慈安堂，向祖母好好求，把我娘接回來，再好生賠個不是！”
沈知憶一副命令的口吻，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