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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尤宜孜不說話,只朝樓梯口方向的小廝略一頷首。

那小廝正探頭探腦,見狀連忙使勁點頭。

枝意似乎松了口氣,卻仍未完全放下戒心。

尤宜孜開口,聲音過面顯得有些悶:“聽聞姑娘琵琶妙,特來請教一曲,不知可方便?”

枝意聽出來了,來人是子。

猶豫了一下,側讓開:“……請進。”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并一張琴案,案上擺著一把半舊的琵琶。

枝意請們坐下,自己抱過琵琶,調了調弦,指尖撥,樂聲流瀉而出。

彈的并非尋常秦樓楚館的靡靡之音,而是一首古調《漢宮秋月》。

曲調幽咽哀婉,如泣如訴,指法嫻,韻味悠長,絕非短日可

尤宜孜自母親嚴格教養,琴棋書畫皆通,自然聽得出這琵琶聲里的功底與那份掩藏不住的悲涼氣韻。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

枝意放下琵琶,垂首不語。

尤宜孜對侍琴使了個眼

侍琴會意,上前一步,對枝意道:“姑娘琵琶果然妙,不知可否借琴一觀?”

枝意有些疑,但還是將琵琶遞了過去。

侍琴接過,試了試音,竟也坐了下來,指尖撥。

另一首更為蒼涼的曲調自指下流淌而出,竟是失傳已久的《廣陵散》殘篇!

枝意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能彈奏此曲的,豈會是尋常尋歡客?

侍琴止住琴音。

尤宜孜看著枝意,開門見山:“你是出逃的罪臣之?”

枝意如遭雷擊,臉瞬間慘白如紙,控制不住地抖起來,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尤宜孜心中已有了答案。

聲音冷得像冰:“不必否認。你能逃至此地,姓埋名,甚至肯在這花舫棲,便不是一心求死之人。”

枝意眼中的驚恐逐漸被一種絕的灰敗取代。

看著眼前這個氣度不凡,但眼神銳利如刀的子,知道瞞已是徒勞。

“我……”

剛想說什麼,尤宜孜卻忽然抬手,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篤”一聲輕響,在了面前的木桌上,寒凜冽。

枝意倒一口冷氣,下意識要尖——

“噓。”

尤宜孜豎起一手指,抵在邊,面後的眼神銳利如鷹隼,低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

“你若出聲,引來旁人,我或許麻煩,但你的小命,定會先代在這里。想想你是怎麼逃出來的,你想前功盡棄麼?”

枝意渾僵住,涌到邊的尖生生堵了回去,化作抑的嗚咽。

是啊,千辛萬苦逃出來,甚至不惜委這污濁之地,不就是為了活下去嗎?

般地坐回椅子,淚水無聲滾落。

尤宜孜不再看,指尖輕輕敲擊著匕首的柄,開始一句一句低聲詢問。

問的直接,關乎護國寺那夜,關乎沈硯思,關乎所有枝意可能知道或經歷的細節。

枝意起初還試圖掙扎,但在尤宜孜冷靜的視和那把匕首的寒下,終究潰不軍,斷斷續續地吐著所知的一切。

的聲音得極低,混著哽咽,在這小小的艙室,勾勒出一幅令人心寒的圖景。

時間一點點流逝。

花舫外傳來更鼓聲,提醒著游船即將開始。

尤宜孜站起,將匕首收回袖中。

侍琴也已問完最後一個問題,對尤宜孜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尤宜孜轉走向房門。

就在拉開門閂的剎那,後傳來“噗通”一聲輕響。

回頭。

只見枝意抱著那把舊琵琶,竟朝著的方向,直地跪了下來,額頭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再抬頭時,滿臉淚痕,眼中卻不再完全是絕,而是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緒,,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尤宜孜腳步微頓,眼中掠過一極淡的波瀾,隨即恢復冷寂。

不再停留,帶著侍琴迅速閃出門,融外面逐漸喧囂的走廊。

而在們方才停留的房門對面,另一間虛掩著門的雅室,一道清冷的目過門,將枝意下跪磕頭的那一幕,盡收眼底。

修長的手指間,烏木佛珠,悄無聲息地,又捻過了一顆。

尤宜孜拉著侍琴,剛疾步走出掛著蘭草簾子的房間,廊道里靡靡的竹聲和人語聲似乎比方才更喧囂了幾分。

然而,就在拐過廊道轉角,準備奔向通往底艙的樓梯時,迎面卻走來了兩個人。

當先一人,形頎長拔,穿著墨藍錦緞常服,臉上覆著一張描繪著狻猊紋的玄,遮住了大半張臉。

可那悉的姿態。

尤宜孜的心猛地一沉,渾仿佛在瞬間凍結!

沈硯承!

他怎麼會在這里?

難不是來這秦樓楚館尋歡作樂?

不,他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那就是……發現了什麼?

來抓

這個念頭讓生寒。

沈硯承邊跟著的,正是他的心腹常隨墨原,同樣戴著面,兩人腳步略快,目似乎在兩側的房間門簾上掃視,仿佛在尋找什麼。

眼看就要迎頭撞上!

尤宜孜呼吸一窒,猛地一拽侍琴的手腕,兩人迅速,藏匿在一朱漆柱子後面。

尤宜孜背著冰涼膩的柱,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還有沈硯承和墨原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鐺——鐺——鐺!”

花舫外驟然響起三聲清越響亮的銅鑼聲,穿了舫的靡靡之音。

接著,一個拖長了調子的嘹亮呼喊響徹河面:

“吉時已到——”

“游——船——嘍——!”

伴隨著這聲呼喊,巨大的花舫猛地一震,悠長的號子聲從底艙傳來,船緩緩開始移,與岸邊木橋連接的踏板被迅速回。

“怎麼回事?!”

“不是說要到戌時三刻嗎?怎麼提前了?”

“晦氣!老子等的人還沒到呢!”

頓時響起幾聲不滿的抱怨和咒罵,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喧鬧聲淹沒。

游船開始,意味著今夜漫長的狂歡正式拉開序幕,也意味著,在明日丑時之前,除非有特殊況,否則任何人都無法下船。

尤宜孜躲在柱後,聽到船的吱呀聲和漸漸遠去的水浪聲,一顆心直直墜冰窟。

完了。

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