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宜孜并非什麼良善之人,從未自詡過菩薩心腸。
自生長在尤家那妻妾群、暗流洶涌的後宅,見得最多的便是捧高踩低、笑里藏刀。
的母親藍綏月,出宦門第,是真正的嫡,才貌雙全。
當年剛及笄,便被已是三十多歲,且後宅早有數位側室妾室的父親尤枕溪,一眼相中,執意求娶為正妻。
曾不理解,母親那般品貌,為何要嫁與父親這般年歲又後院復雜的男子。
母親卻告訴:“孜娘,看人不能只看他有什麼,要看他愿為你做什麼。你父親當年為娶我,力排眾議,遣散了後宅無子的妾室,這便是他的誠意。”
“至于嫁與何人,終究都是嫁,關鍵在于,你是否有本事‘馭’得住。”
在母親的輔佐下,父親仕途順暢,如今拜禮部尚書。
可母親剛過門時,連生三,膝下無子,那段時日所的冷眼與磋磨,尤宜孜都看在眼里。
自己亦曾“領教”過那些庶出兄姐和姨娘們的手段。
所以母親很早就握著的手,一字一句地教導:
“孜娘,記住,若無嫡子傍,你便要學會——無聲吃人。”
母親從最初那個或許也心懷浪漫的閨秀,變了後來手段圓融、心機深沉的尤家主母。
而尤宜孜,完地繼承了母親的容貌才,也繼承了那份淬煉于後宅爭鬥中的心智與手腕。
菩薩面,閻羅心。
會偽裝,懂忍,更擅反擊。
安順知道得太多了,從他被收買去給沈硯承傳話開始,他的結局就已注定。
留著他,遲早是禍患。
“二房那邊,”尤宜孜將思緒拉回眼前最迫的事,“沈硯思這幾日可在府中?”
尤宜孜眾人如今住的是沈府老宅,雖已分家,但二房因勢微,依舊依附大房,住在沈府老宅西側的一獨立院落。
司棋回道:“硯思爺這幾日行蹤有些不定,常常早出晚歸,白日里怕是難在府中見。不過奴婢查到,他近來常去城南攏翠舫。”
“攏翠舫”,乃是京城有名的水上秦樓楚館之地。
尤宜孜聞言,眼底掠過一毫不掩飾的厭惡。
若那夜禪房中,那般不堪初次的人,竟是這般流連煙花之地的紈绔……
只覺得頭一陣惡心翻涌。
侍琴察言觀,立刻道:“小姐,或許……那夜未必就是他。”
尤宜孜抬起眼,眸中寒意凜然,聲音卻平靜得嚇人:“是與不是,總要確認了才知道。”
站起,走到窗前,著外面沉沉的夜。
沈硯承方才那番“來日方長”的溫言猶在耳邊,沈從謙廊下那平靜無波的一瞥亦在心頭。
而那夜禪房無邊黑暗中的混與疼痛,更是如影隨形。
真相如同藏在濃霧後的毒蛇,必須親手將其揪出,無論結果多麼令人作嘔。
……
第二日,酉時。
城南河畔,夜初臨,水面已是一片浮躍金。
“攏翠舫”是河畔上最大、最奢華的花舫之一,上下三層,雕梁畫棟,檐角掛著串的琉璃風燈,映得船舫通明如晝。
尤宜孜立在岸邊不遠,看著那燈火輝煌的巨舫,面在兜帽的影下看不分明。
謊稱需靜養,閉門謝客,將司棋留在承宜軒應付。
自己則帶著侍琴,換了男裝,用厚實的圍領遮住脖頸,面上覆了半張巧的銀質面,只出一雙沉靜的眼和線條優的下頜。
即便如此,兩人姿纖秀,氣質清冷,與周遭那些縱聲的男子截然不同,依舊惹來幾道探究的目。
好在,攏翠舫本就是些達貴人遮掩份的尋歡之地,只要出手闊綽,便無人深究。
而花舫有個規矩,到了戌時左右就要游船了,直到第二日丑時才能靠岸。
所以要走的話,得在今夜戌時之前下船,們時間有限,得抓。
侍琴低聲音,語速極快:“公子,線報說是在二層一位‘枝意’的姑娘房里。那姑娘……似乎剛上花舫不久。”
剛來不久?尤宜孜心頭微。
若是新到的清倌人,或許……那夜沈硯思袖上的不是自己的?
下那令人作嘔的聯想,低聲道:“走。”
花舫部更是極盡奢華,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壁懸著名家書畫,空氣暖香襲人。
公將們引至二層一相對僻靜的隔間外,便躬退下。
侍琴攔住一個端著果盤路過的小廝,又塞過去一塊碎銀,低聲問:“枝意姑娘的房間在何?”
小廝掂了掂銀子,眼珠一轉,指向走廊盡頭:“最里頭那間,掛了蘭草簾子的便是。”
他頓了頓,目在尤宜孜和侍琴圍得嚴實的脖頸打了個轉,低聲音笑道。
“兩位……姑娘,可是來尋人的?咱們這兒有規矩——”
果然被看穿了。
尤宜孜并不意外,這等地方的人,眼睛最是毒辣。
抬眼,目平靜地掃過小廝,開口時聲音已刻意得低沉些:“放心,只找人,不找事。”
侍琴會意,又拿出一錠稍大的銀子,在手里掂了掂,卻不急著給。
小廝眼睛一亮,立刻賭咒發誓:“小的懂!兩位公子請便,小的今夜眼睛瞎了,耳朵聾了,什麼也沒看見!”
尤宜孜這才示意侍琴將銀子遞過去。
走向走廊盡頭的路上,尤宜孜能覺到暗有幾道目似有若無地追隨。
不聲,脊背直,步伐沉穩。
而在視線不及的轉角影里,那道影的目沉靜地掠過的背影,隨即悄無聲息地退更深的黑暗。
來到掛著蘭草簾子的房門外,約能聽見里面傳來子抑的啜泣聲。
侍琴看了尤宜孜一眼,得到示意後,抬手輕輕叩門。
里面的哭聲戛然而止。
片刻,房門打開一條隙,出一張梨花帶雨的臉。
子約莫十六七歲,容貌清麗,一雙杏眼紅腫著,帶著驚惶與警惕,上穿著質地尚可卻樣式尋常的,并非花舫姑娘們慣常的艷麗裝扮。
看著門外兩個戴著面,著不俗的“公子”,怯生生問:“兩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