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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承宜軒室,炭火在錯金銅盆里燒得正旺,畢剝作響,卻驅不散一室凝滯的尷尬。

尤宜孜端坐在臨窗的暖炕上,修剪著幾株剛折下來的紅梅。

沈硯承則坐在斜對面的黃花梨木圈椅里,手里握著一卷隨手拿起的書,半晌也未翻一頁。

空氣靜得能聽見燭芯輕微的噼啪聲。

若是從前,見他這般姿態,尤宜孜早已溫言語地上前,或添茶,或尋個話頭,絕不會讓氣氛冷場至此。

會細心地察覺他眉宇間是公務的疲乏還是心的煩悶,然後妥帖地給予適當的回應。

那是作為妻子,作為沈家長孫媳的本分,也是被教導的如何維系夫妻面的“馭夫”之

可如今,只覺得那暖炕的邊緣像一道無形的壁壘。

垂著眼,只當看不懂他頻頻投來的目,也不到那目中罕有屬于丈夫的溫和。

沈硯承等了半晌,見依舊沒有靜,只安靜地坐在那里修剪著花,側臉在燭下顯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明的脆弱,長長的睫低垂著,投下一小片影。

他心中那點因方才廊下宣示主權而生的暢快,漸漸被一無奈的懊惱取代。

是他冷落太久,以至于夫妻之間竟生疏至此麼?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書卷,聲音因刻意放緩而顯得有些低沉:“孜娘。”

尤宜孜指尖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夫君有何吩咐?”

這客氣而疏離的回應,讓沈硯承心頭微微一刺。

他站起,走到暖炕邊,卻沒有坐下,只是低頭看著

燭火將他拔的影拉長,籠罩在上。

“沒有吩咐。”他語氣鄭重起來,帶著不易察覺的歉疚,“孜娘,之前……是我對不住你。”

尤宜孜眼睫幾不可察地,沒有接話。

“那時總想著,男兒當先立業,後宅之事……便擱置了。”

他語速有些慢,似乎字斟句酌。

“家中催得,娶你過門,卻未曾盡到丈夫的責任,反而將偌大一個家,都丟給了你。”

他看著沉靜的眉眼,心中那點愧疚愈發清晰,“倒是你,不僅未曾抱怨,還將宅打理得井井有條,替我孝敬長輩,免我後顧之憂……是我疏忽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更和了幾分,甚至帶上了罕見屬于年輕人的赧然:“往後,我便不走了,留在京中,好好……陪在你邊。”

尤宜孜袖中的手,悄然握

這番話,若是早一年,哪怕早幾個月聽到,或許會心起伏,或許會覺得那些獨守空閨的冷寂與委屈,終于有了被看見的藉。

可如今聽在耳中,只覺得字字如針,扎在那已然混不堪的心上。

遲了,太遲了。

沈硯承見依舊垂眸不語,只是那握著剪子的指尖微微發白,以為是心中仍有怨懟,或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剖白驚住了。

他心中那點勇氣卻因此被催生出來,微微俯,靠近了些。

溫熱的呼吸幾乎拂到額前的碎發,聲音得更低,帶著試探和難以啟齒的期待:

“今夜……我能不能……”

來了。

尤宜孜心頭警鈴大作!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猛地側過臉,掩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單薄的肩膀隨之抖,白皙的臉頰瞬間漲紅,眼角甚至沁出了淚花,一副不過氣來的羸弱模樣。

沈硯承所有未出口的話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咳嗽堵了回去。

他嚇了一跳,方才那點旖旎心思瞬間飛散,連忙手想替拍背:“孜娘!你怎麼了?”

尤宜孜卻像是被嗆得更厲害,邊咳邊微微擺手,避開他的,好半晌才勉強止住,口起伏,氣息微

抬眼看他時,眸中水瀲滟,帶著病態的嫣紅和一楚楚可憐的茫然:“夫君……你方才要說什麼?”

“咳咳……對不住,想來是前幾日傷寒,子還未好利索,今日許是又有些寒了……咳咳……”

聲音細弱,帶著咳後的沙啞,配上那副弱不勝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不忍再迫半分。

沈硯承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這副模樣,滿腔的溫熱與期待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冷卻下來。

是了,未愈,自己怎可如此心急?

定是自己之前的冷落讓傷了心,如今又這般急切,反而嚇著了。

自小就像朵需要心呵護的花,溫婉弱,何曾過這般……直接的求歡?

他心中懊惱更甚,連忙後退半步,語氣帶著歉意和安:“沒什麼,沒什麼要事。你子要,先好好將養,莫要再勞神。”

他看著依舊泛紅的臉頰和潤的眼角,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意味。

“我們……來日方長。”

尤宜孜微微點頭,虛弱的模樣拿得恰到好:“謝夫君諒。”

沈硯承又叮囑了幾句,目上流連片刻,終究還是轉,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失落和對自己急躁的懊悔,離開了室。

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傳來,尤宜孜臉上那脆弱病態的紅暈和楚楚可憐的神,如同水般迅速褪去。

緩緩坐直,拿起方才那盞茶,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眼神恢復了一貫的沉靜,甚至出幾分冷冽的清明。

“小姐。”司棋和侍琴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顯然一直候在外間。

尤宜孜放下茶盞,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剛才那場戲從未發生過:“大邊的安順,置得如何了?”

司棋上前一步,低聲道:“回小姐,都理干凈了。”

抬手,做了一個抹頸的作,眼神平靜無波。

尤宜孜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毫意外或憐憫。

侍琴接口,語氣同樣冷靜:“安順本就手腳不干凈,在外頭欠了賭債,還過庫房的舊典當,不然當初也不能輕易被咱們拿住把柄。他手上不干凈的事多了,小姐讓他‘意外’失足落水,已是給了他全尸,算他運氣。”

司棋輕哼一聲,帶著些許為主不平的怨氣:“大爺就是心太,只顧著前頭的公務風,哪里知道後宅這些私腌臜?這些年,小姐暗地里替他、替沈家料理了多這樣的麻煩?他倒好……”

“司棋。”尤宜孜淡淡打斷,聲音不高,卻讓司棋立刻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