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承宜軒的路,因沈硯承那句“常駐京中”,變得格外漫長而令人心慌。
尤宜孜跟在他後半步,目落在前方男子直的背脊上,第一次覺得這自悉的影,竟著如此陌生的迫。
燈籠的暈將兩人的影子拖得忽長忽短,在覆雪的石徑上無聲錯。
正心如麻地盤算著如何應對今夜、如何解釋“病因”、如何……避開可能的親,前方的沈硯承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尤宜孜險些撞上他,連忙穩住形,抬眸去。
只見回廊轉角,兩道影正不疾不徐地走來。
當先一人,著靛青常服,外罩墨鶴氅,手中捻著一串烏木佛珠,眉眼清冷,步履沉穩。
不是沈從謙又是誰?
竹笠提著燈籠,恭敬地落後半步。
竟是迎面遇上了。
尤宜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去歸還大氅,特意避而不見,就是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位心思莫測的六叔。
那夜禪房的疑雲未散,二房的沈硯思嫌疑未,可沈從謙……這個念頭只要稍稍一冒頭,就讓脊背發寒。
此刻狹路相逢,他依舊那般神淡漠,仿佛世上無一事能他眼、他心。
沈硯承顯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收斂神,上前一步,端正行禮:“六叔。”
尤宜孜下心頭翻涌,隨著沈硯承的作,垂首斂衽,姿態恭謹:“六叔。”
沈從謙停下腳步,目在二人上淡淡一掃,最後落在沈硯承臉上,微微頷首:“回來了。”
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是寒暄還是陳述。
“是,今日剛抵京。”沈硯承答道,語氣里帶著對這位年權重的叔叔慣有的敬重,以及屬于晚輩的拘謹。
他側,將尤宜孜讓至側,剛想再說些什麼——
“子可好些了?”
清冷的嗓音響起,問的卻不是沈硯承。
沈從謙的目,越過了沈硯承,落在了尤宜孜微微低垂的臉上。
尤宜孜驟然一僵。
沒料到沈從謙會在此刻當著沈硯承的面,問候于。
甚至能覺到側沈硯承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廊下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燈籠的在沈從謙深邃的眼中跳躍,卻照不進底。
他就那樣看著,等待一個回答,姿態尋常得如同長輩關心小輩,可那眼神里的平靜,卻比任何審視都讓人心慌。
沈硯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的這個小叔叔,何時這般關心起旁人的了?還是關心他的妻子?
沈從謙的冷在朝野皆是聞名,除了必要的家族事務和朝政,他幾乎從不過問後宅瑣事,更遑論主關心一個侄媳的病痛。
一微妙的不悅,悄然爬上沈硯承的心頭。
他這個當夫君都不知道孜娘病了?而這個小叔叔卻知道?還這般……自然而然地關切?
所有的目都落在自己上。
尤宜孜只覺得臉頰微微發燙,掌心卻一片冰涼。
飛快地抬眼,撞上沈從謙沉靜的目,又迅速垂下,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卻仍泄出一不易察覺的輕:
“勞六叔掛心,已經……好多了。”
沈硯承看著低垂的睫急速了兩下,那強作鎮定的模樣落在他眼里,便了不適卻強撐的證據。
他心頭那點不悅,瞬間被另一種緒取代。
是他疏忽了,病中自己不在邊,如今還要在這里吹冷風應對長輩。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出手,堅定地握住了那只冰涼的手。
尤宜孜正心神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驚得微微一,愕然抬眼看向他。
他的手溫熱干燥,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以一種完全掌控的姿態,將的手包裹住。
尤宜孜徹底愣住了。
青梅竹馬十余年,及笄之後,他們何曾有過這般親昵的接?
即便是大婚那日,所有的禮儀也都是規規矩矩,著疏離的客氣。
此刻,在這寒風凜冽的回廊下,在他的六叔面前,他竟突然握住了的手?
“可是哪里還不舒服?”
沈硯承轉向,聲音低了些,帶著明顯的關切,同時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他握的手,轉而看向沈從謙,語氣恢復了晚輩的恭敬,卻多了幾分不容打擾的意味:“六叔見諒,天寒地凍,孜娘子方才痊愈,不宜久站吹風。侄兒就先帶回承宜軒了。”
“承宜軒”三個字,被他清晰且帶點強調意味地說出來。
這個由親自取名,融合了兩人名字的院子,此刻從他口中說出,竟讓他心頭莫名一熱,生出一種奇異的歸屬和……滿足。
原來默默做了這許多,將他們的名字刻在了日常起居之,而他竟到今日才真正留意。
尤宜孜被他握著手,著他掌心傳來不容抗拒的熱度,一時心如麻。
等他這般主的親近等了太久,久到幾乎已經放棄。
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在可能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之後,在連那夜之人是誰都尚未弄清之時,他才後知後覺地展出丈夫的占有與關切。
這遲來的溫度,只讓到諷刺,和更深重的慌。
下意識地想回手,卻被握得更。
而這一切,都分毫不差地落了沈從謙的眼中。
他依舊站在原,神未有半分波。
廊下的將他的側臉勾勒得清雋如畫,又仿佛覆著一層終年不化的薄冰。
他的目平靜地掃過兩人握的手,掠過尤宜孜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愕然與復雜,最後落在沈硯承約帶著宣告意味的臉上。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而微妙的張力。
然而,沈從謙只是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角,那弧度淡得幾乎不存在,隨即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嗯,回吧。”
說罷,他便不再停留,領著竹笠,徑直從他們側走過。
靛青的擺拂過地面未化的殘雪,沒有留下毫痕跡,仿佛方才那短暫的問詢與對峙,從未發生。
看著他背影從容地消失在廊角,尤宜孜繃的心弦,稍稍松了半分。
他反應如此平靜淡然,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夜……大概真的不是他吧?
是自己多慮了,自己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