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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慈安堂,暖香繚繞。

沈硯承一靛藍袍尚未換下,風塵僕僕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清朗英氣。

他正躬向座上的祖母沈老太君行禮,聲音沉穩:“孫兒歸來遲了,讓祖母掛心。”

沈老太君看著長孫,眼中既有慈,也有責備:“你還知道回來!看看孜娘,進門快三年,你陪在邊的日子,掰著手指都能數過來。”

王青黛坐在下首,聞言也嘆道:“正是。硯承,你如今既回來了,也該收收心。就像你們前些日子……”

話中帶著暗示,語氣欣

尤宜孜恰在此時踏進堂屋。

“前些日子”四個字像針一樣刺進耳中。

甚至來不及細想,已口而出:“母親!”

聲音比平時急促,帶著一罕見的失態。

一靜。

沈老太君、婆母王青黛,連同坐在側位的公公沈從禮,都看向

中有詫異,也有一被打斷的不悅.

尤宜孜向來是最重規矩、最知進退的,何曾這般冒失?

沈硯承也轉過來。

兩年多未見,他記憶中那個溫婉安靜,總是跟在他後小聲喚“承哥哥”的小姑娘,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站在門邊的姿窈窕,穿著一煙霞繡折枝梅的襖,外罩月白緞面出鋒鬥篷,眉目如畫,氣質沉靜,卻又因方才那一聲急喚,眼角眉梢染上了一層生的慌張。

竟……出落得這般好了麼?沈硯承心中掠過一陌生的悸

尤宜孜已迅速下慌,斂衽行禮,姿態端正得無可挑剔:“孫媳給祖母請安,給父親、母親請安。”

頓了頓,轉向沈硯承,垂眸道,“夫君一路辛苦。”

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婉,只是耳一抹未褪盡的薄紅,泄了方才的失措。

王青黛看了看兒子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怔忪,又看了看兒媳微紅的耳垂,心頭那點不悅瞬間被“小夫妻甚篤”的欣取代。

笑著打圓場:“無妨,你們小夫妻久別重逢,孜娘歡喜得失了分寸,也是常。”

沈老太君也緩了神,卻仍看向沈硯承,語帶責備:“你呀,確實虧待了孜娘。留下獨自持這麼大個家,前些日子累得病倒了,你可知道?”

沈硯承一怔,看向尤宜孜:“病了?”

尤宜孜心下一

病倒那夜的事,絕不可細究。

立刻上前半步,聲道:“祖母,不怪夫君。男兒志在四方,建功立業本是應當。兒媳能為夫君打理後宅,免去後顧之憂,是分之事。”

微微低頭,語氣誠懇,“倒是讓祖母、父親母親為我擔心,是孜娘的罪過。”

這番話,既全了沈硯承的面,又顯出自己的賢惠懂事,更將“病倒”之事輕描淡寫地帶過。

沈從禮須點頭,眼中出滿意之。這個兒媳,出、才貌、德行,無一不佳,說出的話更是句句合乎世家主母的統。

沈硯承看著妻子溫順的側臉,心中那點陌生的悸,漸漸被一層更深的愧疚覆蓋。

他離家時,還是個剛剛及笄的,如今卻已能獨當一面,將偌大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條。而自己,除了給一個名分和遙遠的牽掛,還給過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病了。

“是……我疏忽了。”他低聲道,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和。

……

從慈安堂出來,天已近黃昏。

沈硯承與尤宜孜并肩走在回承宜軒的路上。

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暈映著尚未化盡的殘雪,空氣清冷而安靜。

尤宜孜心中紛如麻。

不確定婆母王青黛方才到底說了多,沈硯承又聽懂了哪些。

他若問起“寺里相約”的事,該如何圓謊?若他要求履行夫妻之實……

指尖冰涼,不敢再想。

沈硯承也在斟酌言辭。

他看著子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疼。

他想說些什麼,打破這沉默,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孜娘,”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你……我……”

尤宜孜心猛地一跳,幾乎以為他要追問了。

立刻抬眸,截住他的話頭,臉上揚起溫婉而懂事的微笑:

“孜娘明白。夫君此次回京述職,定然公務繁忙。夫君放心,府中一切自有孜娘打理,祖母和父親母親那里,我也會盡心侍奉,定不讓夫君有後顧之憂。”

語速平穩,眼神清澈,仿佛早已習慣這樣的分別和承諾。

沈硯承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嚨里。

他看著妻子平靜無波的臉,那笑容完得無可挑剔,卻像一層薄薄的霧,隔開了某種他剛剛才到的東西。

是啊,以往每次離家,都是這樣說的。他也一直以為,這就是他們之間應有的,也是最妥帖的相方式。

可這一次,他不是想說這個。

混合著愧疚與憐惜的沖,讓他口而出:“不,孜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尤宜孜微微一怔。

沈硯承深吸一口氣,耳在昏黃的燈下,竟悄悄漫上一層不易察覺的薄紅。

他避開的目,看向廊外覆雪的梅枝,聲音卻清晰而堅定:“我是想說,這次回京……吏部的調令已經下來了。往後,我會常駐京城,不必再外放遠行了。”

尤宜孜臉上的笑容,倏然僵住。

愣愣地看著他,仿佛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錯愕,甚至……有一來不及掩飾的茫然。

他不走了?

費盡心思想要一個孩子,為此不惜鋌而走險,甚至……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基于他很快就會再次離開,而只需在短暫的集中達目的,便可繼續維持表面平靜的生活。

可現在,他說他不走了。

他要留下來,長久地留在沈府,留在……邊。

沈硯承將的怔愣盡收眼底,心頭那點莫名的張,忽然化作了的悸

這是……歡喜得呆住了麼?原來這般在意自己是否留下。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涌起一溫熱的暖流,甚至沖淡了常年埋首公務的冷

他看著難得一見的,甚至有些呆氣的模樣,竟覺得比平日里那完端莊的樣子,更生

“怎麼?”他聲音不自覺地放了些,角牽起一極淡的笑意,“不歡迎我留下?”

尤宜孜猛地回神。

迎著他溫和甚至帶點期待的目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翻騰的緒,再抬眸時,已又是那個無可挑剔的尤宜孜。

“夫君說哪里話。”

聲音輕,帶著恰到好的欣喜,“夫君能常駐京中,祖母和父親母親不知該有多高興。孜娘……自然也是歡喜的。”

說著歡喜,指尖卻在袖中深深掐掌心。

沈硯承看著微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眸,只當是害,心中那點暖意更甚。

他點點頭,溫聲道:“走吧,回承宜軒。許久未歸,也不知院子里的紅梅,今年開得如何。”

兩人并肩向前走去,影子在燈籠下拉長,偶爾匯。

尤宜孜跟在半步之後,看著前方男子拔的背影,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紛

他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