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沈府的馬車上,尤宜孜靠著枕,渾骨頭像被拆過一遍。
司棋細心地在車廂四角都擱了手爐,又為膝上蓋了厚厚的絨毯。
侍琴則從食盒里取出溫著的紅棗桂圓茶,遞到手里。
“小姐臉不好,”侍琴低聲道,“可是昨夜著涼了?”
尤宜孜搖頭,捧著茶盞小口啜飲。甜熱的嚨,稍稍緩解了腹中的絞痛。
垂眸看著自己疊在毯子下的手,指尖還有些發抖,是昨夜用力過度的後癥。
慶幸是冬天。
厚重的冬、高領的夾襖,能將頸間那些曖昧的紅痕遮得嚴嚴實實。
只有自己知道,裳底下的軀是何等狼藉。那些痕跡是證據,也是孤注一擲的勛章。
馬車駛沈府側門時,天已大亮。
尤宜孜剛踏進自己居住的“承宜軒”,還未換下出門的裳,婆母院里的劉嬤嬤便來了。
“承宜軒”是大婚時親自取的名,取沈硯承的“承”,尤宜孜的“宜”。
那時剛及笄,對這場青梅竹馬的婚姻還懷著心思,以為當真能“承君此諾,宜室宜家”。
如今想來,不過是個諷刺。
“夫人,”劉嬤嬤行禮道,“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要事代。”
尤宜孜心下微沉,面上卻依舊溫婉:“有勞嬤嬤跑這一趟,我換裳便去。”
踏進大夫人王青黛所居的“德容軒”時,王青黛正坐在窗下翻看賬冊。見尤宜孜進來,放下賬冊,示意丫鬟看座。
“母親。”尤宜孜福行禮。
王青黛打量一眼,目在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卻沒多問,只道:
“今年年節,府里要比往年更費心些。”
尤宜孜恭順垂首:“兒媳明白。”
“你明白就好。”王青黛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六爺要回府小住幾日。”
六爺。
尤宜孜指尖微微一蜷。
沈從謙。
那個名字在沈府是個特殊的存在。
他是沈老太太四十歲老來得子,真正的嫡出子,卻自弱,高僧批命說需養在佛前才能平安長大。
于是這位六爺便真在護國寺住了十幾年,直到十七歲下場科舉,一舉奪魁,從此仕途坦,如今未及而立已是當朝丞相。
可他也因此與尋常世家子弟不同。
清冷寡言,不近,常年吃齋念佛。
傳聞他因時虧損,子嗣艱難,故至今未娶。
京中多有世家貴對他傾心不已,卻還是忌諱此事。
尤宜孜只見過他一面。
是與沈硯承大婚第二日,去給老太太請安時。
那人就坐在老太太下首,一月白常服,手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
晨從雕花窗欞進來,落在他側臉上,當真是“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可當上前見禮時,他抬眸看來。
那雙眼睛……尤宜孜至今記得。
深邃如寒潭,沒有半分溫度,仿佛能一眼看人心最暗的算計。
自認演戲功夫到家,可在那目下,竟生平第一次生出怯意。
那不是厭惡,而是某種更冰冷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的價值。
事後從下人口中約聽說,這位六爺并非表面那般無無求。
朝堂之上,他手段雷霆,曾一己之力扳倒兩位皇子黨羽,手上沾的只怕比佛前香灰還多。
人前是清冷佛子,人後是嗜判。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沈從謙早已從沈府老宅搬出,分府別居于丞相府,因此兩人見面的機會并不多。
只是,這樣的一個人,如今要回府過年了。
“六叔難得回府,”尤宜孜穩住聲音,“兒媳定當安排妥帖,不敢有半分懈怠。”
王青黛滿意點頭:“你辦事我一向放心。只是六爺子冷,規矩又嚴,吃穿用度須格外仔細。他慣用的沉香、素齋的食材、書房陳設,都要按舊例備好,不可擅改。”
“是。”
“另外,”王青黛頓了頓,“硯承那邊傳了信,說公務耽擱,年節這些時日怕是趕不回來了。府里的宴席,就由你主持。”
尤宜孜心頭猛地一跳。
不回來了?
大年初一,各衙門都有休沐,有什麼公務要到連年都不能回家過?
除非……是他察覺了什麼。
昨夜禪房里那個模糊的人影在腦中一閃而過。
難道沈硯承醒來後發現了異樣?抑或是,他本就知道那夜的人是,如今是刻意避開?
掌心滲出薄汗,尤宜孜掐了掐指尖,強迫自己鎮定。
“兒媳知道了。”聲音平靜,“夫君公事要。”
從德容軒出來,腹中的絞痛更明顯了。
尤宜孜扶著廊柱緩了口氣,額角已滲出細的冷汗。司棋上前扶住,低聲道:“小姐,還是請個大夫來看看吧?”
“不必。”尤宜孜搖頭,“年關事多,我若這時請大夫,倒顯得矯。”
況且……下意識上小腹。
若真是有了呢?
這個念頭讓心頭一熱,連疼痛都似乎減輕了幾分。
……
第二日,尤宜孜忙得腳不沾地。
沈府是百年世家,雖崇尚節儉,但年節的規矩半點不能。
祭祖的供品、各房的年禮、府中下人的賞錢、宴席的菜單……事事都需過目定奪。
這些事在娘家時便已學得通。
尤家主母藍綏月出江南族,最重規矩統,將三個嫡出兒都教養得無可挑剔。
尤宜孜家中排行第九,但作為嫡,看似溫婉弱,實則十歲起便跟著母親打理中饋,後宅那些彎彎繞繞,比誰都清楚。
嫁沈府這兩年,婆母王青黛逐漸放權,如今已是實際上的當家主母。
大夫人王青黛樂得清閑,沈老太太也對頗為滿意,除了子嗣這一樁。
時至晌午,沈從謙回府。
雪後初晴,尤宜孜領著管事嬤嬤們在二門相迎。
馬車駛時,垂首福,余只瞥見一角靛青的常服下擺,以及那雙纖塵不染的雲紋黑靴。
“有勞。”嗓音清冷,聽不出緒。
尤宜孜恭敬道:“六叔一路辛苦。住已按舊例收拾妥當,若有不足之,還請六叔示下。”
“嗯。”
他只應了這麼一聲,便由小廝引著往“竹意軒”去了。
尤宜孜暗自松了口氣。
似乎……比上次見面時和煦些?
至沒有那種讓脊背發寒的審視目。
不知道的是,沈從謙走出幾步後,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風中飄來一極淡的香氣,是子上常用的蘇合香,卻又摻著些別的,似是……藥味。
他捻了捻指尖的佛珠,眸深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