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面紅燈，程肅踩下剎車，車停穩，他往後靠進座椅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陳總的公司我們如果能拿下，對以後的發展都是有利的。他在高新園區的布局你不是不清楚，那幾家科技公司，多人想進去？現在他同意跟我們談......”
“未必。”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什麼未必？”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鳴了一聲笛，程肅松開剎車，給油。
“陳總這個人，你了解多？”
“什麼意思？”
“他名下有七家公司，三家已經注銷，兩家存在勞務糾紛，還有一家去年被稅務部門約談過。他現在資金鏈張，這個項目名義上是找律所合作，實際上是找人來分擔風險。”
周時樾：“什麼？”
程肅繼續說：“這頓飯，表面上是談合作，實際上是想借咱們律所的名頭給他背書。合同我看了，責任條款模糊，權責不對等。一旦出問題，背鍋的是我們。”
周時樾那邊傳來一聲嘆氣：“你怎麼不早說？”
“不確定的事，說了也沒用。”
“但那是人的問題，不是公司的問題。只要合同簽清楚，風險控制住.....”
“控制不住。”
程肅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們認識十二年，從法學院同學到律所合伙人，很了解對方的心里想法。
“程肅，我們這幾年確實做的很好，但高新園區那塊，陳總手里攥著的那些關系......”
“以公司現在的能力，不需要靠諂他們來獲取資源。”
程肅把車拐進輔路，速度慢下來。
周時樾：“我沒有說要諂。你考慮過沒有，如果我們不接，別人也會接。到時候他在那個圈子里站穩了，推的是別家律所的人，那些公司資源，那些項目機會.....”
“那就讓他們去。”
程肅的語氣依舊不急不緩。
“時樾，我希你能認清一件事。資源是一方面，自己的實力才是重點。我們現在的團隊，比起去年的業績翻了將近一倍，高新園區的業務本來就在漲，不是因為結了誰，是因為我們做的案子別人做不了，是因為客戶找上門來的時候，我們能接得住。”
“陳總找我們，不是因為我們在酒桌上敬過他酒，是因為他需要能給他屁的人。”
“他自己做過什麼事他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事做不干凈，所以才要找一個靠譜的，幫他兜底。”
“這種人，你讓他欠你人，最後他會讓你欠他更多。”
那邊沉默片刻，周時樾才說：“行吧，在這些事上你一直看的長遠。聽你的，不去就不去吧。但你說公司不需要靠他們來獲取資源，這話我不完全認同。關系網還是很重要的。”
程肅彎了一下角：“關系網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麼最重要？”
程肅說得雲淡風輕：“景程能在五年做到行業的翹楚，靠的不是請客吃飯。周時樾，你是合伙人，不是業務員。我希你能認清，資源是一方面，自己的實力才是重點。”
周時樾被他說得噎住。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你這，什麼時候能饒人？”
“我說的是事實。”
“是是是，程大律師從來不說廢話。”
周時樾無奈，又問，“那你今天到底干嘛去？總得給我個理由吧，陳總那邊就算不去赴約，也要有個能說的過去的理由，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程肅想了想，說：“私事。”
“什麼私事？”
“不想說。”
周時樾：“......程肅，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氣人？弟妹是怎麼得了你的？”
“得了。”
又補充，“理由我不管，你想。”
周時樾急了：“什麼理由我想？是你放鴿子還是我放鴿子？”
“你和我都代表景程，沒有區別。”
“程肅！你丫的.....”
“掛了。”
程肅說完，摘下耳機。
不知不覺又想起時夏。
想起剛才在他車里的樣子。
規規矩矩地把安全帶捋順，規規矩矩地推門，規規矩矩地說謝謝他。
結婚一年，在他面前永遠這麼規矩。
客氣、禮貌、保持距離，中間永遠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永遠是那個樣子，說話輕聲細語，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貓，生怕打擾到別人，也生怕被別人打擾。
呵，裝的不錯。
在父母面前，是聽話懂事的乖乖。
在他面前，前一秒乖巧，臉一轉，說不定就在罵他。
他覺得到，結婚一年，他認識的時夏，只是的一部分。
是愿意在他面前展示的那部分。
而真正的，一直藏著。
在他要得狠了的時候，在他把到無路可退的時候，那雙眼睛里會浮起其他的東西。
比如反抗，控訴，卻不會求饒。
他從來沒見過的另一面。
也從來沒去探索，挖掘。
他想著，他們是要過一輩子的，總有一日，他能窺見最真實的樣子。
日子還長，不急。
但今天，他看到了。
咖啡館里，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睛彎月牙，笑得拍著桌子。
說話的時候眉飛舞，手舞足蹈，像換了個人。
寡言？安靜？
只是假象。
在朋友面前，話多得驚人。
一句接一句，梗一個接一個。
那種笑，他沒在臉上見過。
從來沒有。
松開的，敞著的，沒有任何防備的笑。
對他笑，也有，但也是收著的，禮貌的，保持距離的。
客氣有余，親近不足。
看笑，看鬧，看被朋友打趣得耳發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答應晚上的邀約，為什麼突然想融的圈子。
大概就是......好奇？
好奇真實的是什麼樣子？
好奇在別人面前怎麼說話、怎麼笑、怎麼鬧？
好奇那個在他面前總是規規矩矩的姑娘，到底藏了多他不知道的東西？
也許不止好奇。
也許還有一點別的東西，那點東西，他暫時還不想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