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高大,穿著便裝,手里拎著兩瓶酒。
四目相對的那一秒,慕思婉的大腦一片空白。
人細胞每七年更新一次。十年,足夠換掉將近一半。
按理說,應該認不出他。
但人的瞳孔不會變。
那雙眼睛,記得。
十六歲那年,那個趴在閣樓窗口的年,每次講完外面的世界,都會用這雙眼睛看著。
笑意盈盈的。
孟擎。
他出手,角帶著笑。
“好久不見,慕思婉,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
慕思婉站在原地,視線落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久到足夠把那雙眼睛和記憶里的每一個畫面重新對一遍。
抬手,了他的指尖。
一即分。
“好久不見,孟擎。”
——
後傳來師娘的聲音:“思婉,誰到了?”
“嬸嬸,是我。”
孟擎笑著接話,側進了門。
師娘從廚房探出頭,看見是他,眼睛彎起來:“孟擎來了?快坐快坐,菜馬上好。”
李冀良在客廳里抬頭看了一眼,擺擺手算是招呼,又低頭繼續下棋。
慕思婉站在玄關,看著他換鞋,看著他走進客廳,看著他跟那幾個老頭兒打招呼。
飯桌上是另一番景。
李冀良坐在主位,招呼大家筷子。師娘端上最後一道湯,解了圍坐下。
“孟擎啊,好久沒見你了,上次見面還是你十八歲?剛高考完那年吧?”
“對,嬸嬸記真好。”孟擎笑著應道,“後來一直在外地,去年才調回京北。”
“調回來好啊,離家近。”師娘給他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孟擎道謝,低頭吃菜。
慕思婉坐在他對面,夾著面前的菜,一口一口,安安靜靜。
偶爾抬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又幾乎同時移開。
李冀良沒察覺什麼,自顧自地跟那幾個老友聊著天,話題從棋局轉到最近的案子,又轉到誰家孩子結婚了誰家孩子生娃了。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李冀良送幾個老友出門,師娘在屋里收拾。慕思婉站在門口,正準備開車回去。
“思婉。”李冀良送完人回來,住。
回頭。
“孟擎家跟你那邊順路。”老頭兒往屋里指了指,“他喝了酒,不好開車。你送送他。”
慕思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孟擎正從客廳走出來,手里拎著外套,臉上帶著點淺淡的笑。
收回目。
“好。”
孟擎走過來,在旁邊站定。
“麻煩了。”
——
師父家是老小區,路燈隔得遠,線斷斷續續的。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腳步聲落在地上,偶爾踩到碎石子,發出細碎的響。
安靜。
但又不是那種空白得讓人尷尬的安靜。
慕思婉走在前面半步,目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孟擎跟在側後方,視線落在肩頭。
走了一段,他先開口,嗓音帶幾分沙啞。
“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慕思婉腳步沒停。
“還行。”
獨屬于慕思婉的回答方式,孟擎輕輕一笑。
“還行的意思,是好還是不好?”
慕思婉想了想。
“不好不壞。活著,上班,下班,就這樣。”
側眸看向他。
“不過孟擎,你當年撒謊了。其實外面的世界,也沒有那麼好。”
孟擎腳步頓了頓。
“怎麼說?”
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你說外面的世界是彩的,但其實是黑白相間的。”
這點孟擎無法反駁。
畢竟他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是黑白的。
他低聲說:“換個話題吧,慕思婉。”
“你不問問我嗎?為什麼當年說好了要帶你出去卻失約了。”
“好。”終于停下腳步,慕思婉抬眸看向他,“你說。”
——
孟擎高三那年,第一次走進慕家。
慕家給的課時費高得離譜,高到他一個學生沒法拒絕。
他被領進那棟房子,穿過客廳,上樓,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閉的門前。
開門的是個孩。
瘦,很瘦,皮白得近乎明。
站在門口看他,眼睛里沒有好奇,沒有期待,什麼都沒有。
後來他才知道,是被關著的。
不是鎖著門的那種關,是出不去的那種關。
他開始給上課。每周兩次,每次兩個小時。
他講數學,講理,講外面的世界。
聽得認真,偶爾問幾句,大多數時候就安安靜靜地聽。
有一天問他:“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他想了想,說:“彩的。”
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眼里看到那種。
後來的半年,他每次去都會給講一點。
講學校,講同學,講街上賣糖葫蘆的老頭,講春天公園里放風箏的小孩。
聽著,有時候會笑一下,很輕。
他開始覺得,他想帶出去。
不是為了課時費,不是可憐。
就是想帶看看那個彩的世界。
——
高考前一個月,他最後一次去慕家。
臨走的時候,說:“你下次來,給我講講大學是什麼樣的。”
他說好。
然後他再也沒有去過。
高考前一周,他父親執行任務時犧牲了。追悼會還沒開,母親就帶著他和孟宛連夜離開,改了名字,換了城市,切斷了所有聯系。
後來他考上警校,份要保,一直在外地。那些年他沒法聯系任何人,也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等他能回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年。
——
夜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
孟擎走在旁邊,聲音很低。
“我沒想失約。”
他看著前方,繼續說:“那年我爸……出了事。我們必須走。來不及跟任何人告別。”
“後來很多年,我不知道怎麼找你,也不敢找。”
慕思婉點點頭。
“現在知道了。”
孟擎腳步頓住,看向。
“就這樣?”
停下,回頭迎上他的視線。
“就這樣。”
——
送孟擎到家,再回到沐晏園,夜已經深了。
慕思婉站在玄關,彎腰換鞋。鞋底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了一下。
直起,抬眼。
落地燈沒開。客廳在昏暗里,只有月從落地窗進來,把沙發和茶幾的廓勾一片模糊的灰影。
Grace不知道盤在哪個角落,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站了一會兒。
在沐晏園住了三年,慕思婉頭一次覺得這房子太大了。
大得站在原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換了拖鞋,往樓上走。
腳步聲一下一下,在樓梯上輕輕回響。
大到,心里莫名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