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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薄硯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那個工整的包扎,想說點什麼。

比如,對突然關心他的妻子說聲謝謝。

然後他余掃到了腳邊那個敞著的勘察箱。

箱子上層,膠帶、棉簽、紗布,整整齊齊。

下層,開顱鋸的手柄在外面,金屬質,在燈下泛著冷

薄硯的作頓了一下。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個致的小包扎。

然後又看了一眼那把鋸子。

慕思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看見了那把開顱鋸。

“那是給死人用的。”語氣平淡,“你現在很好,不用代。”

說完,合上箱子,拎起來,往門口走。

——

薄硯坐在原地,看著的背影。

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去慕家,幾點出發?”

薄硯想了想:“下午五點以後,我有空。”

“那就六點。”說,“早點去,早點回。”

門關上了。

薄硯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那個包扎。膠帶得平整,邊角剪圓的,一看就是認真對待每一——每一個活人的態度。

他又想起那把鋸子。

冷冰冰的,像這個人。

說實在的,娶了這麼一位冷淡的妻子,他很難不代——代那把鋸子有一天會不會用在自己上。

畢竟他們第一次見面,除了夸他鼻骨漂亮,還順便夸了他的

原話是——

“你是一質量很高的標本,我很滿意。”

“謝謝。”他當時回答,“但我今年二十五歲,暫時沒有為法醫標本的意向。”

慕思婉認真地看著他,想了想,說:“沒關系。如果我們能結婚的話,你的會屬于我。”

薄硯徹底沉默了。

這句話他記了三年。

——

慕思婉走到車庫,把箱子放進後備箱,上車,發

車熱起來的時候,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腦子里過了一遍明天的行程:下午五點下班,六點出發,六點半到慕家,吃頓飯,回來,睡覺。

如果不死人的話,時間夠用。

又想起徐若琳那句話——別讓薄硯覺得你上不了臺面。

剛才給他包扎,算不算上臺面?

應該算。

慕思婉覺得自己今天跟久違的丈夫相得還可以。表達了關心,理了傷口,還解釋清楚了那把鋸子的用途。

沒什麼問題。家庭關系理得很好。

掛擋,倒車,開出車庫。

——

法醫助理小覃昨天是第一次出現場,回來就吐了。一晚上沒睡好,好不容易緩過來,中午吃飯時看見餐盤里的,骨分離,食堂阿姨大概沒煮,咬下去,里面還帶著

“yue——”

小覃扔下筷子就跑,扶著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慕思婉抬眸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咬了一口自己的

嗯。殺的時候沒放干凈,質偏老,但嚼勁還行。

小覃抱著垃圾桶吐了半個小時,一抬頭,看見自己師傅還坐在那兒,面前擺著餐盤,旁邊支著平板,正在播放尸檢視頻。

巍巍走回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師傅……”

“嗯?”

“你一點兒都不害怕嗎?”

“害怕什麼?”

“尸,殘肢……就那些。”

慕思婉想了想。

沒什麼可怕的。死了就是死了,怎麼死的,為什麼死,都擺在那兒,查一查就知道。

活人不一樣。

活人說的話不一定是真話,做的事不一定有理由。看了二十五年,有時候還是看不懂。

但這話說出來太長,懶得解釋。

“不害怕。”咬了一口,“尸比活人簡單。”

小覃愣住:“簡單?”

“嗯。”慕思婉嚼著,目落在平板上——屏幕里,一正被切開腔,“不會說話,不會撒謊,不會突然變臉。”

咽下去,又說:“好的。”

小覃看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慕思婉沒再開口,繼續吃飯,繼續看視頻。

沒說後半句——

活人太麻煩了。

所以才喜歡跟死人待著。

他想到早上那位,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他也是活人。

家里突然多了個活人要相,很麻煩。

法律規定他們是夫妻,夫妻就該住一起。

這個規則。

不代表喜歡。

——

薄硯也有同

私人包廂里,幾個兄弟組局給他接風。

酒過三巡,話題繞到他上。

“聽說你昨晚沒回老宅,住沐晏園了?”許棲山晃著酒杯,一臉看戲的表,“跟那位法醫太太相得怎麼樣?”

薄硯雙疊,靠在沙發上,懶懶吐出兩個字:“麻煩。”

包廂里靜了一秒,然後幾個人笑起來。

“麻煩?”許棲山挑眉,“五百萬的卡每個月準時打過去,面都不用見,這還麻煩?”

薄硯輕挑眉梢,笑了。

他想起早上那個包扎,膠帶剪得整整齊齊,邊角是圓的。低頭理傷口的時候,眼睫垂著,表理一塊沒什麼區別。

然後又想起那把鋸子。

還有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丈夫的眼神,是看標本的眼神。

“跟人相本來就麻煩。”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跟慕思婉這種人相,更麻煩。”

“哪種?”周齊深湊過來,一臉好奇,“長得不好看?”

“好看。”

格不好?”

薄硯陷思索,最終得出結論。

不是不好,是沒有。

整個人像被人走了緒那一欄,只剩程序在運行。

“算不上不好。”他頓了頓,說,“只是沒東西。”

許棲山聽懂了,笑了一聲:“沒東西?那不就省事兒了嗎?正合薄大爺的心意。”

薄硯看了他一眼。

省事兒?

確實省事兒。不問行程,不查手機,不撒不鬧脾氣,給錢就收,讓包扎就包扎,問幾點出發就報時間。

但就是這種“省事兒”,讓他覺得哪兒都不對。

不對,這種“省事兒”,應該正合他意。

薄硯仰靠著沙發,在心底想,從這方面來看,他選太太的眼相當不錯。

“你那是什麼表?”許棲山湊近了看,“我怎麼覺得你不太爽?”

薄硯睨他一眼,皺眉:“你想多了。”

周齊深在旁邊補刀:“他當然不爽。娶了個老婆,結果人家本不拿他當回事兒。”

薄硯抬眸,涼涼道:“找死?”

周齊深舉手投降,討好道:“我瞎說的,好哥哥,你饒了我這次。”

故意惡心他呢。

男人忍無可忍,踹他一腳:“你滾,別惡心我。”

包廂里又熱鬧起來,有人開始搖骰子。

薄硯沒,端著酒杯,腦子里又過了一遍今天早上的畫面。

站在門口,回頭問他幾點出發。

語氣很平,眼神也很平,但他就記住了那個回頭。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

可能就是太久沒人這麼跟他說話了——不討好,不迎合,也不躲。

他把這念頭下去。

不管怎麼說,家里多出一個人要相,確實是麻煩。

不過是他的妻子。

既然是自己親自挑選的妻子,那麼這個麻煩,他就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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