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縱然生得再好,他也半分興趣都無。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自七歲起,但凡子近,他心底便會滋生出一難以抑制的窒息與殺意。
那不是簡單的厭惡,而是一種刻骨髓的生理憎惡。
若是子,哪怕只是角過,他都會渾發冷,恨不得立刻抬手割去那片,再將對方千刀萬剮。
他從小被旁系暗算多次。
他們都盼他早死,好瓜分伯府的權勢。
十年前,他七歲。
皇上看似給了他最好的榮寵,他卻無數次來不及長大。
那次,他被一位素來親近、待他溫和善的嬤嬤騙出府,想要置他于死地。
慌奔逃間,他誤一家煙花柳巷,在那滿是脂氣與骯臟的暗角落里,躲了三天三夜。
無人知曉那三日三夜,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只知自那以後,他驟變。
人前,他故作孱弱多病,風一吹就倒,降低旁人的防備,以此來自保。
背地里,他將府中伺候的下人全都換了男子,暗中習武,培養自己的勢力。
“爺,三皇子來了。”
隨侍從低聲稟報。
“不見。”顧隨出一個嫌惡至極的表,冷聲道,“讓他去死。”
別人不知,他顧隨卻清楚得很——那蕭弈不好,卻耽于南風。
他眼神每次掃過他脖頸、他指尖,黏膩惡心。
他都恨不得在他上扎三個窟窿,他竟然還敢來見他,覺得他弱可欺?
“阿隨……”
門外傳來蕭弈的聲音,焦急卻溫,“怎的連門都不讓我進?”
“可是子又不適了?”
“我今日特地尋了太醫院最好的太醫,又帶了你往日用的那味凝神香,專程過來瞧你。”
“你我自一同長大,分與旁人不同,你便是不愿見其他人,也不該拒我于門外啊。”
顧隨不勝其煩。
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袖中暗藏的暗機括,冰涼的金屬讓他稍稍鎮定。
他低咒一聲。
裴慎那廝既已握了他屯兵養勢、暗中謀權的證據,怎還遲遲不呈于圣前?
那些證據里面,還有他的手筆呢!
全上京之人,皆只當顧隨是永安伯早逝後孤苦無依的孤,清瘦羸弱、溫順無害,只能靠著陛下的恩寵立,終將為京中可有可無的落魄子弟。
可實際上,狠辣無,暗藏鋒芒——
他擁有一張覆蓋九州、滲朝野、無孔不的報網。
上至朝堂中樞的聞令,下至江湖草莽的暗語私鬥;遠至邊塞軍鎮的糧草布防,近至世家府邸的私勾當,皆在他的報網中。
門外蕭弈的聲音還在繼續,“阿隨,只看你一眼,我便走……”
“甚是聒噪。”
顧隨聲音很低,卻著一種骨悚然的漠然。
他形微側,看似隨意地抬手,在後紫檀榻旁的雕花暗格上輕輕一按。
“咔嗒——”
一聲極輕極悶的機關響,旁邊暗門打開。
顧隨起,姿態依舊散漫慵懶。
淡淡丟給側無塵一句,去“去書齋”,便朝里走去。
*
另一邊。
桑眠指了指街角那塊掛著“文淵書齋”的木牌,“我想去那邊看看話本子,你先回去。”
一直對那些個正兒八經的四書五經、誡史提不起半點興致,但那些才子佳人、私定終的話本子和那些雜文怪談,可以抱著看上一整天。
沈肆甚是無奈。
他阿姐正經的書從來不看,凈看些的,不是這家小姐月夜私會郎,就是那戶小妾跟著長工私奔,再不就是窮酸書生遇狐仙……
“那……別看太久,早些回去。”他低聲音,“那些話本多是杜撰,都是假的。”
沈肆想到什麼,俊眉微擰。
他不自在開口,“大哥過幾天回來,你……你可不能學話本子里的……”
桑眠秀眉也跟著擰了擰,“學什麼……?”
“學……”剛開口,沈肆就卡了殼,阿姐不開竅,也好,且等他幾年。
“沒什麼,總之,生要自自重,守好分寸,莫要輕信那些風月事,你才十六,不急。”
“我才不急。”
沈肆沒再說什麼,只叮囑一句,“早些歸家。”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話音未落,腳步已踏進了書齋。
二月連忙跟上,桑眠卻擺了擺手,讓在門外等候,自己一個人輕手輕腳進了話本區。
最側、雕花書架合圍的蔽角落,顧隨蜷倚著團懶懶躺著。
一墨錦袍松松鋪散,長發半垂落肩頸,他隨手了本舊冊蓋在臉上,遮住大半面容。
長微屈,一手輕搭在腹間,姿態松弛得近乎肆意,愜意、慵懶,又帶著幾分散漫貴氣。
像只尋到暖休憩、卻時刻準備逃竄的。
仿佛世間紛擾都與他無關。
可細細去,那慵懶全是偽裝,他渾繃著細的戒備,連指尖都微蜷著,清冷艷之下,藏著深骨髓的不安與疏離,是常年獨自行走于寒夜、從未真正信過人的孤冷與不安。
這里素來是他的領地,如今偏偏有個不識趣的擾了他的清靜。
更不識趣的是,那人腳步一點點朝他這邊靠近。
接著,那人坐下——
與他僅隔著一架木欄。
偌大書齋,那麼多空位,偏生要在他隔壁。
他指尖微,緩緩取下臉上的書冊,墨眸底凝著一不耐,正開口讓那不識趣的人挪去別,可一讓人安心的氣息漫了過來。
莫名地,下了他所有戾氣。
算了。
那人也還算安靜。
他懶得再,心底那點煩躁也奇異地散了,只重新將書蓋回臉上,遮住所有緒,再度蜷回團上。
不過片刻,他竟在這近在咫尺的陌生氣息旁,緩緩睡了過去。
睡夢中,他無意識挪,朝著的方向,一點點靠近。
這是他自七歲那年墮噩夢後,第一次睡得毫無防備、安穩無夢。
木欄另一側,桑眠全然不知旁藏著一個人。
往角落僻靜一坐,便低頭看得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