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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園。
裴慎的居所。
這邊的雪似乎都比別落得更規矩些。
侯府上下,從無人敢擅越半步,連往來的風雪,都像是識得主人的威儀,只敢繞著檐角悄悄掠過。
暖閣,炭火正旺。
裴慎解下大氅,隨手遞給迎上來的僕從,緩步走書房。
玄一垂首跟,僕從奉上清茶退下,才低聲稟道,“主子,玄三回來了,那位商小姐并無逗留,直接出府了。”
裴慎連頭都沒抬,拿過書案上剛送來的信,修長手指捻過封蠟,指尖一挑,拆開信箋。
半晌,他才隨口一問,“可還有其他不尋常的舉?”
商家是站隊三皇子的。
“不尋常的舉倒是沒有,只不過……”
玄一頓了頓,聲音低,“商小姐說您……脾氣差,沒禮貌,自作多……”
“還說……”
裴慎指尖一滯,冷眸微抬,示意他繼續。
“還說以後再也不想看見您。”
玄三剛好進來,聞言立刻上前半步,低聲補充,“主子,玄一說差了。”
“差在何?”
玄三一字一句如實回,“商姑娘的原話是——‘下次到,我也看都不看他一眼’,然後仔細一想,又說了句‘不對!是再也不見’。大概是後來想明白,進侯府沒指,才說出以後都不想再與您有半分牽扯的話。”
玄一皺眉,“玄三,那不還是一個意思,就是不想遇到主子。”
“那怎麼一樣,是知道攀附不上主子才惱怒說出那番話的,心里定是極想得到主子青睞的。”
玄三這番言語,是他主子的腦殘無疑了。
“玄三說得沒錯。”裴慎緩緩將那封未看完的信件擱下筆硯旁,指尖輕叩桌面,一下,又一下。
“眼湊過來妄想攀附,企圖拉侯府下水,攀附不,如今倒打一耙?”
“沒禮貌?”
片刻,他低低嗤笑。
那笑聲里盡是寒意與諷刺。
“在侯府側廊私擲雪球,沖撞世子,失禮在先,規矩不懂半分,轉頭倒敢說本世子沒禮貌。”
“很好。”
他指尖微曲,輕輕敲了敲桌角,“去備一份禮。”
玄一,“是,主子,不知備往何?”
“尚書府。”
裴慎聲音平靜,不辨緒,眼底卻凝著一層寒霧,“商葛洪那只老狐貍在朝堂上打太極,兒倒是教得頗有‘脾’。”
“你親自去。”他吩咐道,“就說,今日風雪擾人,些許微末小事,本世子不與計較。但有一言相贈:商小姐當人前知禮,人後守口,方是大家閨秀風范。”
他頓了頓,補充道,“把‘商小姐’改‘商家人’。正好敲打敲打那只老狐貍,他與三皇子那些勾當,莫要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
“其他的不用多說,今日我已說過,讓歇了那份心思。”
“是,主子。”
玄一躬退下。
“玄五那邊可有消息?”
玄三立刻閃出來,上前半步,“回主子,玄五那邊傳來消息,因途中風雪封路,行程阻,恐還需耽擱幾日方能回京。”
裴慎緩緩抬眼,向窗外漫天翻卷的風雪,視線深邃如夜,靜時無波,時懾人。
此次玄五是去天禪寺玄靈大師那里取藥的。
無人知曉,他并非天生心寡淡。
而是——中蠱。
不是尋常癡纏蠱,是南疆最毒的鎖心蠱。
此蠱不噬心,不奪命,卻會在宿主年後,逐年蠶食七六,將他的喜怒、暖意、一點點啃噬干凈。
不過兩年景,裴慎已覺自己越來越冷。
再過幾年,恐怕這副軀殼里,只會余下冷與暴戾。
更棘手的是——
此蠱無解。
好在,還有一人尚能制。
那子,需得天生理細膩、質異于常人、敏至極,輕即,骨自帶清潤之氣,是世間極罕見的純。
據大師所言,的氣息,的,的靠近,能瞬間讓蠱蟲安靜,讓他不被反噬。
年那日,蠱蟲第一次發作。
那時,玄靈大師為他卜卦斷命,卦象清晰顯示,那名子已經出現。
可他找了兩年,依舊一無所獲。
此次玄五出京,就是為了去取玄靈大師耗時五年特意為他煉制的引蠱散。
此藥服下後,蟄伏在他的蠱蟲,會變得異常敏銳。
但凡那子氣息得十丈之,他上蠱蟲便即刻躁不安,指引他找到那人。
大師說,若能日夜伴他左右,借純之氣溫養,蠱蟲雖不能徹底除,但或許能終蟄伏不發,他便可如常人一般。
若能與……心相融,以之氣徹底鎮住蠱,那這天下第一毒蠱,便也算徹底被制住,再無禍之憂。
再過幾日,便是每月十五,也是他蠱蟲異常躁之日。
偏生昨日馬車里,今日侯府廊下,那蠱蟲比往常要活躍數倍,攪的他心神難安。
裴慎著窗外漫天風雪,聲音輕淡,卻冷得刺骨,“知道了。”
“讓玄五,風雪再大,兩日之,必須回京。”
“遲了,不必回來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