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四合,慕清雅沿著回廊緩步而行。裾掃過青石地面,悄然無聲。
廊外幾株晚桃開得正盛,花瓣在漸暗的天里褪了淺淡的灰紫,風一過,便簌簌落了幾片在肩頭。
沒去拂,只抬眼了天。
春桃跟在後頭,翕了幾次,終是沒忍住,聲音得低低的,滿是替不值:
“姑娘,您忙了一整天,那般用心……他們也太……”
“春桃。”慕清雅輕聲打斷,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是平靜,“慎言。”
春桃立刻噤聲,垂下頭,眼圈卻有些紅了。
慕清雅沒再說什麼,只是腳步未停。
前世或許會為此等輕慢到屈辱,會為那被隨手置的點心到酸楚,甚至會為謝雲崢那一眼里轉瞬即逝的、或許是多心才捕捉到的心虛,而生出些無謂的波瀾。
可如今不會了。
重活一世,比誰都清楚,在這高門深院里,所謂的緣親疏,有時抵不過利益二字;所謂的真心實意,往往也需掂量著份地位。
大房是這國公府未來的主宰,是真正的主人,而,不過是投奔而來的表親,是“外人”。
謝雲崢是份貴重的世子,目下無塵才是常態。
一盒桃花糕,于或許是費了心思的周全禮數,于他們,或許真就只是“甜膩膩的、不稀罕”的東西。
既知如此,又何必自尋煩惱。
回到小院時,夏荷已點起了燈。暖黃的燈從窗欞出來,映著階前新綠的苔痕,顯出幾分與世無爭的安寧。
“姑娘回來了。”夏荷迎上來,見手中空空,又見春桃神,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只作不知,笑著道,
“灶上溫著百合粥,姑娘用些?”
“好。”慕清雅點頭,進了屋子。
簡單的清粥小菜,卻用得細致。百合清甜,粥米糯,暖意自間一路下,熨帖了忙碌一日的微倦。
那盒送往大房卻未得善待的桃花糕,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再激不起心湖半點漣漪。
用罷晚膳,照例在燈下看了會兒書。是一本尋常的地方風志,寫些山水民俗,文字平實,倒讓心境愈發寧和。
夜漸深,窗外傳來約的更鼓聲。
擱下書卷,正喚人梳洗,院門外卻傳來極輕的叩門聲,不疾不徐,三下便停。
主僕三人俱是一怔。這個時辰,各院早已落鑰,鮮有人走。
夏荷看了慕清雅一眼,得了微微頷首,方快步走去,隔著門低聲問:“是誰?”
門外是個沉穩的男聲,聽著有些年紀:“老奴是世子跟前伺候的,姓周。奉世子之命,來給表姑娘送樣東西。”
慕清雅眸微。謝雲崢的人?
春桃臉上已出幾分警惕與不忿,慕清雅以眼神止住,示意夏荷開門。
門開,一位約莫四十余歲、面容周正、著面的管事模樣的男子立在階下,手中捧著一個尺余見方的紫檀木匣子,後并無旁人。
周安上前兩步,在階下站定,躬道:“老奴周安,見過表姑娘。深夜打擾,請姑娘見諒。”
“周管事客氣了,”慕清雅聲音平和,“可是世子有何吩咐?”
周安雙手將那紫檀木匣往前遞了遞,語氣如常:
“今日姑娘送去的點心,是底下人不懂事,沒領會姑娘的心意,置得欠妥當,失了禮數。世子命老奴將這東西送來,給姑娘賠個禮,姑娘勿要見怪。”
慕清雅眉梢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賠禮?
目落在那致的木匣上,又緩緩移到周安臉上。
下人不懂事?置欠妥當?那盒桃花糕,分明是親眼見著謝雲崢瞥了一眼,隨口吩咐“不必留著,分給下人”的。
此刻,倒了下人背鍋,他倒了明理大度的主子,特意來“賠禮”了。
心底一極淡的冷意過,卻并未表,只微微垂眸,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疏離的距離:“周管事言重了。些許不值一提的東西,原就不敢當什麼心意,更談不上‘禮數’。是清雅冒昧打擾在先。此太過貴重,清雅愧不敢,還請周管事帶回,并代我謝過世子意。”
周安并未收回手,只將腰彎得更低,姿態愈發恭謹,話卻更堅決了:
“姑娘這話,老奴實在不敢領。世子代了,此務必送到姑娘手中。世子還說……”
他略微抬眼,觀察著慕清雅的神,見對方面上無波,才繼續道,
“……府里桃花開得繁盛的地方不,尤以東苑水邊高的幾株最好,日頭足,花開得神,香氣也純粹。姑娘若是喜歡,日後可去那邊采摘,已經同看管的婆子打過招呼了,姑娘只管去,不必拘束。”
慕清雅靜靜聽著,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看,這便是謝雲崢。
明明是他自己輕慢置,轉臉便能將事推到下人頭上,自己倒了公允明理、恤周全的一方。
非但如此,還要“指點”更好的去,仿佛是在施恩,讓能做出“更好”的點心。
居高臨下,不容置疑。連“賠禮”,都帶著一種恩賜般的姿態,像是隨手丟給聽話寵的安。
他哪里是覺得自己置不當?
他是在告訴,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的“本分”我也看見了,往後,便繼續這般“安分”地、在劃定的范圍,做這些“小事”便好。
夜風穿過廊下,帶著寒意。那木匣在周安手中,像一塊沉甸甸的、無聲的界碑。
看著,沉默了片刻。
接,便是認了他這套說辭,認了他劃下的界限。不接,便是當面撕破這層維持面的遮布。
最終,還是出手,接過了木匣。手冰涼,也沉重。
“有勞周管事了。”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也請代我……謝過世子。”
周安見收下,似是完了任務,神放松了些,再次行禮:“東西送到,老奴就不打擾姑娘歇息了,告退。”
他轉離去,步履很快,消失在夜里。
慕清雅抱著那木匣,站在廊下。春夜的寒氣似乎能過厚厚的料。
低頭看著懷里這昂貴而冰冷的東西,仿佛能過這的紫檀木,看到謝雲崢那雙淡漠的、帶著居高臨下審視意味的眼睛。
極淡地扯了一下角,沒什麼笑意,只有一片了然和更深的疏離。
然後,轉回屋,將木匣隨手放在桌上,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