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雅輕輕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小院里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窗欞的聲音。
屋里沒點燈,只有窗外進來的一點月,安安靜靜的,倒比前院的繁華讓人踏實。
剛進門,守在外間的春桃立刻迎了上來,腳步輕緩,聲音得極低:
“姑娘可算回來了,宴席還沒散呢,您這是怎麼了?臉看著不大好。”
里屋的夏荷也掀簾出來,神沉穩,見慕清雅回來,不多話,先去桌邊倒了杯溫水遞上,語氣平靜:
“姑娘先暖暖手,可是酒勁上來了?”
春桃連忙扶著慕清雅往桌邊坐:“我去給您打盆熱水把臉,解解乏。”
“不用忙。”慕清雅抬手攔住,聲音帶著幾分倦意的沙啞,“就坐會兒,不打。”
夏荷站在一旁,語氣穩重:
“夜里風涼,姑娘既回來了,便早些歇著,水我一直溫著,等下給您端來。”
不多說閑話,只默默照料,目里帶著妥帖的關切。
春桃忍不住小聲嘀咕:“聽說前院今兒張小姐在席上可出盡了風頭,穿得滿珠翠,一直往世子爺跟前湊,看著就張揚。”
夏荷輕輕瞥了春桃一眼,示意說幾句,語氣平和:“各人有各人的做法,咱們顧好姑娘便是。”
慕清雅握著溫熱的水杯,指尖的涼意漸漸散去,聽著兩人的話,心頭卻猛地一沉,前世的畫面不控制地涌了上來。
也是老太太壽宴,那時候的,滿心滿眼都是謝雲崢。
為了讓他多看自己一眼,攢了許久的私房,又厚著臉皮求管家支了錢,打了一座沉甸甸的金佛送給老太太。
當時春桃急得直勸:“姑娘,咱們本就寄人籬下,送這般貴重的禮,反倒招人閑話。”
夏荷則沉穩地勸:“姑娘,心意不在貴重,得最重要,這般破費,于您名聲無益。”
可那時候的,被執念沖昏了頭,半點沒聽進去。
那天還特意穿了一最華貴的錦緞,艷麗,料子厚重,本不適合單薄的年紀,笨拙又刺眼。
一門心思往謝雲崢邊湊,結果只換來他冷淡訓斥:
“規矩呢?孩子家,這般輕浮,何統。”
那一句訓斥,像冰錐扎在心上。
那時候躲在房里哭,春桃急得團團轉,夏荷則安靜守著,遞上帕子,只輕聲說:
“姑娘,往後收斂些,便是對自己好。”
而今晚,素簡行,送了不起眼卻心的小禮,安安靜靜在角落,反倒被謝雲崢看清了臉,還隨口叮囑了一句“夜寒風重,仔細著涼”。
真是諷刺。
慕清雅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卻沒到眼底。
“姑娘,可是累著了?”夏荷見神不對,語氣依舊沉穩,不追問,只妥帖照料,
“奴婢扶您去床上歇著吧。”
“嗯。”慕清雅點了點頭。
春桃連忙上前幫理好床幔,夏荷則替掖好被角,聲音輕而穩:“姑娘安心睡,奴婢們在外間守著,有事便喚。”
慕清雅閉上眼,將所有紛的回憶下去,不多時便沉沉睡去。連日繃的神經驟然放松,這一覺睡得極沉,連窗外的風聲都聽不真切。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伴隨著低的說話聲。
春桃剛要開口,便被夏荷用眼神制止,兩人一同起,對著門口來人輕輕屈膝行禮,大氣都不敢。
來人正是定國公府二房主母,慕清雅的親姑母慕晚。一素綾羅常服,未施黛,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婉,卻又著主母的沉穩氣度,後只跟著一個嬤嬤,腳步輕緩地走進來。
“姑娘睡下了?”慕晚聲音得極低,目向里間帳幔微的方向。
夏荷上前半步,輕聲回話:“回夫人,姑娘方才從宴席回來,酒勁上頭,累得很,剛歇下沒多久。”
慕晚微微頷首,緩步走到床邊,隔著一層薄紗帳幔,看著里面安睡的影。
慕清雅睡得不安穩,眉頭微蹙,臉依舊帶著幾分未褪的蒼白,想來是在席上了累,又或是寄人籬下,連睡夢都不得安穩。
慕晚看著,眼底掠過一心疼與無奈。
是清雅的親姑母,當年兄嫂去得早,自己將這孩子接來國公府,本想好好照拂,可二房在府中本就不算拔尖,自尚且步履維艱,能給這孩子的庇護實在有限。
“今日壽宴,沒什麼委屈吧?”慕晚輕聲問,語氣里帶著關切。
夏荷穩重回話:“回夫人,姑娘一直安安靜靜的,沒與人爭執,只是張小姐那邊,偶爾說幾句不中聽的,姑娘都沒理會。老太太還夸了姑娘送的禮心呢。”
慕晚松了口氣,又叮囑道:“好生照看著,年紀小,子又,你們多上點心,別讓了欺負,也別讓胡思想。缺什麼什麼,盡管來回我,不必藏著掖著。”
“是,奴婢們記下了。”春桃與夏荷齊聲應下。
慕晚又在床邊站了片刻,看著慕清雅安穩的睡,終究沒忍心醒,只輕輕嘆了口氣,轉示意眾人噤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小院重歸寂靜。
帳中的慕清雅,其實在姑母開口的那一刻,便已醒了幾分,只是渾疲憊,懶得睜眼,也不愿起應酬。
聽得真切,姑母的心疼與無奈,都懂。
可更清楚,二房自難保,姑母的照拂,終究有限。
靠人不如靠己。
閉著眼,將那點微弱的暖意藏在心底,翻了個,再度沉夢鄉。
從今往後,安分守己,低調度日,再不靠近謝雲崢半步。只求安穩,不求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