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雅坐在角落,指尖無意識地挲著冰冷的杯壁。
宴席的熱鬧如同隔著一層水霧,喧嘩卻模糊。
清楚,避不開的下一環來了——晚輩依次獻禮。
果然,又一竹暫歇,管事嬤嬤含笑上前:
“諸位公子、小姐,若有為老夫人準備的壽禮,可依次呈上,博老夫人一樂,添添福氣。”
打頭陣的自是府中正經的爺小姐。
大房庶出的五爺謝雲辰獻了方不錯的端硯,六小姐謝沐呈了卷手抄的祈福經文,字跡娟秀,得了老太太兩句夸。
二房的二爺謝雲辭送了一對前朝的青玉鎮紙,雅致合宜。
三房庶出的四爺謝雲馳送了一盆侍弄得極好的蘭草,嫡出的七爺謝雲野和八小姐謝嫣然年紀還小,就合送了一幅兩人合作的趣賀壽圖,倒也逗得老太太開懷。
張不甘人後,適時起,獻上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如意,口稱是父母從南邊特意尋來為老夫人賀壽的,老太太笑著點頭,贊了句“你父母有心了”。
禮或貴重或巧,都著份與心意。氣氛其樂融融。次漸移,一些遠親或份更次一等的晚輩也上前,禮數周全即可。
直到管事嬤嬤的目,再次狀似無意地掠過西側角落,在慕清雅上略微一停。知道,該了。
心口微,但比之方才被點名時已鎮定了許多。
端起早備好的一個錦匣,再次起走向主桌。這次關注的目了許多,但張那如芒在背的視線,仍能清晰知。
在老太太座前盈盈拜下,姿態恭敬,聲音平穩:
“清雅恭祝老夫人松柏長青,福壽安康。
此是清雅一點心意,手藝陋,惟愿實用,還老夫人不棄。”
打開錦匣。里面并非珠玉錦繡,而是一副手套。
質地看似皮,卻更細膩,呈溫潤的淺褐,樣式簡潔,僅在腕口用同線繡了一圈極素雅的纏枝紋。
老太太眼中掠過一真正的訝異與興味:“這是……”
“回老夫人,這是麂皮手套。
清雅聽聞老夫人冬日偶有手涼,又常需翻看賬冊、把持暖爐,尋常棉套厚重不便,綢又欠暖意。
此皮質韌,略防風,手生溫,絮薄棉,于春秋及初冬室使用,或可稍解寒意,且不妨指掌活。”
慕清雅語聲清晰和,解釋用途,并無諂,只平實敘述。
“麂皮?”
老太太手拿起一只,手果然微溫,手指活幾下,毫不滯,那圈繡紋恰到好,不顯花哨,反添雅致。
老太太眼中笑意深了些,出幾分滿意:
“難為你這孩子,心思倒是巧,也切實用。
我正覺那手爐銅套有時燙手,棉捂子又笨拙。
你這禮,送到我心坎上了。好,很好。”
“老夫人不嫌陋,便是清雅的福氣。”
慕清雅再次行禮,悄然退下。
這份禮不算貴重,甚至有些“取巧”,但勝在別致、心、實用。
更關鍵的是,它恰好撓到了老太太近來一點不為人道的小小不適,且姿態足夠低,符合借居孤的份。
老太太接過那方小巧的錦盒,指尖到溫潤的,眼底掠過一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化作一抹真實的溫和與贊許,淡淡說了句:“有心了。”
短短三字,卻讓慕清雅懸著的心落定幾分。
不求厚賞,只求一份不討厭、甚至略好的印象,于寄人籬下的而言,便是安立命的第一步。
屈膝告退,緩步回到自己的座位,那位置本就偏僻,恰好在角落的影里,不引人注目。
剛一落座,側的張便側過臉,嗤笑幾乎不住,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譏諷:
“窮酸樣,也就這點上不得臺面的心思,靠著些小玩意兒博同,真讓人瞧不上。”
慕清雅恍若未聞,指尖輕輕挲著杯沿,只將自己重新埋角落的影,如同水滴歸于靜海,半點波瀾都無。
張見不接話,反倒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更不痛快,又低聲音補了句:
“別以為哄得老太太一時開心就有用,這國公府可不是你這種孤能攀附的。”
話音剛落,席間有人起敬酒,杯盞撞的清脆聲響打斷了兩人的低語,張悻悻地轉回頭,端起酒杯應付旁人,眼底的不屑卻未散去。
宴席間推杯換盞,竹之聲婉轉,眾人笑語晏晏,唯獨慕清雅安靜得像個局外人。
極筷,只偶爾淺酌幾口杯中酒,酒微辣,順著嚨下,暖意慢慢漫上四肢百骸。
席間有人注意到,笑著打趣:“慕姑娘怎麼不說話?這般安靜,莫不是覺得無趣?”
慕清雅抬眸,臉上掛著恰到好的淺笑,語氣謙和:“諸位長輩說笑了,只是不善言辭,怕擾了大家的興致。”
的態度謙遜有禮,挑不出半分錯,那人也便笑著作罷,不再多問。
張在一旁冷眼旁觀,見這般故作溫順的模樣,角的嘲諷更甚,卻礙于場合,只能暗自腹誹。
幾杯酒下肚,慕清雅只覺得頭有些發沉,臉頰微微發燙,酒意漸漸涌了上來。
本就酒量淺,加之心中藏著事,幾杯淡酒便讓有些招架不住。
再看席間依舊熱鬧,推杯換盞間笑語不斷,不愿在此多待。
更怕酒意上頭失了儀態,便悄悄起,趁著無人注意,緩步走到主位旁,對著老太太微微屈膝:
“老夫人,清雅不勝酒力,有些頭暈,先行告退,還老太太恕罪。”
老太太看面微紅,眼底帶著幾分醉意,也不勉強,擺了擺手:“既不舒服,便先回去歇著吧,路上仔細些。”
“謝老太太諒。”
慕清雅輕聲應下,又對著席間眾人微微頷首示意,隨後便轉,腳步輕緩地離開了宴席,將滿室的喧囂與暗流,都留在了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