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在場中逡巡,最後落在了西側那個安靜的角落。
笑著對謝雲崢道:“對了,崢哥兒,你回京也有些時日了,怕是還沒正式見過你二嬸母娘家的侄,清雅丫頭吧?前些日子一直病著,今日才好些出來。清雅——”
抬高聲音,朝著慕清雅的方向喚道,“過來,見見你三表哥。”
這一聲呼喚并不響亮,但在謝雲崢獻禮後相對安靜的此刻,卻清晰地傳遍了小半個廳堂。
許多人的目,也隨之好奇地投向了那個一直安靜待在角落的湖藍影。
張猛地轉過頭,震驚地看向邊的慕清雅,又急切地向主位的方向,臉上織著驚訝、嫉妒與難以置信——
老太太竟然親自開口,讓這個不起眼的孤去見大名鼎鼎的世子爺?這慕清雅何德何能?
慕清雅渾一僵,仿佛被那道并不嚴厲的呼喚釘在了原地。
掌心瞬間沁出冷汗,指尖冰涼。該來的,終究還是以這種方式來了。
甚至能覺到,那道剛剛移開的、冰冷的視線,似乎又隨著老太太的話語,重新落回了的上。
無數道或好奇、或打量、或探究的目聚焦過來。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在滿堂的注視下,慕清雅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作有些遲緩,卻竭力保持著平穩。
站起,微微整理了一下并無線索可整理的袖,然後低著頭,邁著盡可能從容卻依舊顯得有些僵的步子。
從角落的影里,一步步走向那片燈火最輝煌、也讓到最冰冷刺骨的中心。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前世那些冰冷的記憶碎片瘋狂翻涌,幾乎要將淹沒。
死死咬住牙關,將所有翻騰的緒死死住,只留下一片麻木的平靜。
終于,走到了主桌前,在離謝雲崢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沒有抬頭,目只及對方玄錦袍的下擺和那雙纖塵不染的黑靴尖。
緩緩跪下,以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見禮,聲音是刻意放放平後,依舊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微:
“慕氏清雅,恭賀老夫人壽誕,福澤綿長。”
先向老太太賀壽,然後,維持著跪姿,轉向謝雲崢的方向,依舊沒有抬頭,聲音更輕了幾分,卻足夠清晰,
“清雅……見過三表哥。給三表哥請安。”
整個作,規矩得挑不出一錯,卻也疏離客氣到了極致,完全是對待一位份高貴、并不悉的遠房表兄的態度。
謝雲崢垂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幾乎要將自己一團的纖細影。
低著頭,他只看到羽般濃的發頂,和一小段白皙得近乎明的後頸。
那湖藍的,襯得愈發單薄脆弱。
空氣里,似乎飄來一極淡的、干凈的皂角清氣,與他周冷冽的松香氣息截然不同。
他自然記得,約莫月前,似乎是在府中游廊,有個莽撞的小丫頭撞了自己,就驚慌失措地跑了,當時長隨似乎提過一句是二嬸母的侄。
此刻看來,應當就是眼前這位。形似乎差不多,那子驚惶無措的覺……也有些悉。不過,這不重要。
“嗯。” 他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緒,“起來吧。”
“謝三表哥。” 慕清雅低聲應了,這才依言起,卻依舊垂著頭,側站著,目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麼極吸引人的花紋。
老太太看著這一幕,笑道:
“清雅丫頭就是太拘禮了。都是自家親戚,不必如此客氣。
崢哥兒,這是你二嬸母的侄,比你小幾歲,你既在府中,日後也多看顧些。”
謝雲崢的目在慕清雅低垂的、看不清神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蒼白的和繃的角,顯示出主人極度的張甚至……畏懼?
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恢復平靜。對于祖母的囑咐,他只簡潔地回了兩個字:“是,祖母。”
沒有多余的話,沒有客套的寒暄,甚至連讓抬頭或是問一句“表妹可好”都沒有。
于他而言,這不過是在履行祖母代的一項尋常任務,確認一個需要記住的、無關要的親戚份而已。
至于對方是拘謹還是畏懼,為何畏懼,與他無關。
慕清雅心中繃的弦,因他這簡短到近乎冷漠的回應,反而稍稍松了一。
還好,他沒有在意,也沒有多問。這已是此刻能期的最好結果。
“好了,清雅,回座位去吧,仔細站著累。”
老太太慈和地說道,顯然對孫兒這般冷淡的反應也習以為常,只當他是子使然。
“是,謝老夫人,謝三表哥。”
慕清雅又行了一禮,這才轉過,依舊低著頭,沿著來路,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回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能覺到背後那道目還黏著,沒立刻挪開,看得後背發。
可不敢回頭,也不敢走快,只能維持著那個速度,一點點蹭回那張小桌子旁。
等重新坐下,把自己藏進窗戶投下的那片影里,才幾不可聞地、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才發現,後背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主桌那邊,因為謝雲崢來了,又熱鬧起來。
敬酒的,說吉祥話的,笑聲不斷,很快就把剛才那點小曲給蓋了過去,沒人再記得。
至于那個出來了個臉就又回去的表小姐,除了極個別有心人,誰還會多看一眼。
又變回了宴席上那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慕清雅重新端起面前那杯早就涼的茶,冰冷的杯壁讓指尖微微一頓。
垂眼,喝了一小口。冰涼的茶水下嚨,讓打了個輕微的寒。
可奇怪的是,心里頭那一直竄的不安和躁,反倒被這涼意一點點了下去,慢慢沉靜下來,只剩一片空茫的冷。
見過了。
這一世,和謝雲崢的第一次正式見面,就這麼,算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