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定國公府張燈結彩,紅綢高懸,琉璃燈映得廊下如白晝一般,府賓客盈門,車馬填巷,一派盛景。
今日是謝老夫人六十整壽,乃是國公府近年來有的大慶。
不僅謝氏宗族各房親戚從四面八方趕來,盛京城中有頭有臉的勛貴世家、宦府邸,也幾乎全都遣人持帖登門賀壽。
澄暉堂前的庭院連同相連的幾座敞廳、暖閣盡數打通,心布置,一眼去,數十桌盛席面鋪陳開來,珍饈饌琳瑯滿目。
席間香鬢影,環佩叮當,男賓們或論朝事、或談詩文,談笑風生;
眷們彼此見禮,寒暄問好,笑語盈盈;
再夾雜著孩追逐嬉鬧的清脆聲響,與府中樂工奏起的吉祥賀樂織在一起,匯一片喧騰喜樂的海洋。
空氣中酒香、菜香、脂香與庭院中飄來的花香層層纏繞,濃郁不散,彰顯著定國公府煊赫的權勢與今日非同尋常的熱鬧。
此次老夫人壽宴,全權由二夫人慕晚一手持。
行事爽利周全,心思縝,將整場宴席安排得熱鬧又面。
院中設了投壺、柳、燈謎、賞桃諸般雅趣游戲,賓客往來游樂,笑語不絕,著喜慶熱鬧。
“二夫人真是能干,一場壽宴辦得這般周全熱鬧,可見是花足了心思。”
“可不是嘛,有二夫人在,府里的事從不用老夫人多費心,真是難得的賢媳。”
今日的老壽星謝老夫人,著一嶄新絳紫五福捧壽紋錦,頭戴赤金鑲翡翠抹額,端坐在上首主位,滿面紅,笑意藏都藏不住。
幾杯壽酒下肚,比平日更添幾分隨和,拉著前來敬酒賀壽的夫人們熱絡閑話。
“老夫人福壽安康,瞧著這氣,便是再添幾十歲也不在話下。”一位誥命夫人笑著舉杯。
謝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借你吉言,快坐,今日不必拘束,只管吃好喝好。”
說著,手將三房最年的嫡孫謝雲野到前,疼地上下打量著,眼中滿是慈祥。
“好孩子,到祖母這兒來。今日可聽話,沒跟著你那些皮猴哥哥們胡鬧吧?”
十三歲的謝雲野量已見條,穿著合的新,被祖母當眾到前,雖有些靦腆,但舉止尚算大方。
他走上前,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聲音清亮:
“回祖母的話,孫兒今日一直跟在母親邊,未曾胡鬧。祝祖母福壽安康,松鶴延年。”
“好,好,是個懂事的好孩子。”老夫人聽得眉開眼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從旁丫鬟捧著的托盤里,拿起一個早已備好的、繡著金線“壽”字的沉甸甸紅封,親手遞到謝雲野手里,
“拿著,祖母給的,去買些喜歡的筆墨,或是玩耍的小件都行。”
謝雲野雙手接過,手便知分量不輕,心中歡喜,面上卻努力保持著沉穩,又鄭重地跪下磕了個頭:
“孫兒謝祖母賞!祖母的教誨孫兒記下了,定當用心讀書,不負祖母期。”
磕完頭,他站起,垂手侍立。
老夫人又拉著他問了幾句近日讀了什麼書,可有進益之類的話,謝雲野一一恭敬答了。
待老夫人與旁邊另一位老夫人說起話來,注意力稍移,他才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悄悄往後退了兩步,又對主位方向行了一禮,這才轉,步履輕快地朝廳外走去。
那背影,帶著年人特有的、抑不住的雀躍,顯然是迫不及待要去尋同齡伙伴玩耍了。
老太太眼角的余瞥見他溜走的背影,笑著搖頭對邊人道:“瞧瞧,到底是坐不住了。這個年紀,正是貪玩的時候。”
眾人自然又是一番湊趣,廳氣氛愈加熱鬧祥和。
滿堂喧囂,目灼灼,慕清雅卻獨自坐在廳堂西側邊緣、臨近雕花月窗的小桌旁。
上穿著姑母慕晚特意為置辦的湖藍繡纏枝玉蘭雲錦,料子細膩,紋樣雅致,襯得勝雪,眉眼清婉。
這個位置選得極巧,既在宴席之中,不失禮數,又靠著角落廊柱,自一方僻靜小天地。
過月窗,能見院外一隅開得正盛的桃花,雲如霞,為這滿堂金玉繁華添了幾分天然清雅。
桌上菜肴致,與其他席面無二,卻沒什麼胃口,只捧著一盞微溫的六安瓜片,小口輕啜。
旁兩位不悉的世家小姐見安靜,一時也搭起話來。
“這位妹妹看著眼生,是哪家府上的?”
慕清雅微微頷首,語氣清淡:“我姓慕,是府中二夫人的侄。”
“原來是慕小姐,瞧著氣質真好,安安靜靜的。”
慕清雅淺淺一笑,并不多言,依舊目低垂,偶爾抬眼,平靜掠過眼前香鬢影、推杯換盞的繁華,眼底帶著一與十三歲年紀不符的沉靜與疏離。
刻意避開人群中心,目時不時不聲地掃過主桌附近,留意著大房那邊的靜。
心底那弦始終微微繃著,警惕著任何可能與謝雲崢產生集的機會。
只是與前世那整日繃焦慮、時時擔憂姑母境的惶恐不同,此刻心底深,藏著一幾不可察的篤定。
壽宴之前,便讓夏荷悄悄打聽,確認了負責看守壽糕的劉婆子,正因兒子在外欠了賭債心神不寧。
前世便是這劉婆子疏忽大意,將壽桃翻在地,最後所有過錯都推到姑母頭上。
害得姑母在滿府賓客面前被老夫人當眾訓斥,面盡失。
這一世,慕清雅并未直接出面,只讓夏荷尋了個不起眼的由頭,私下悄悄“提醒”了姑母邊最得力的管事嬤嬤一句。
“嬤嬤,前兒聽人說,管小廚房的劉婆子家里好像有些煩心事,整日魂不守舍的,明日這麼要的日子,可別出什麼岔子才好。”
那管事嬤嬤何等明,一聽便知輕重,轉頭便回了慕晚。
昨日慕清雅便約聽說,那劉婆子已被臨時調去看管不甚要的庫房雜,頂替上來的是府中向來穩妥可靠的張婆子。
前世那樁險些毀了姑母面的“意外”,今生應當不會再發生了。
思及此,慕清雅握著茶杯的手指悄悄放松些許,目也略微了下來,輕輕投向正于主桌附近從容周旋、滿面神采的姑母慕晚。
只見慕晚一正紅織金褙子,姿拔,眉眼爽利,既有將門之的大氣,又不失眷的端莊。
正笑著與幾位誥命夫人說話,舉止得,進退有度,將一場盛大壽宴打理得井井有條。
一位夫人笑著對慕晚道:“二夫人今日把壽宴持得這般面熱鬧,老夫人心里必定歡喜極了。”
慕晚舉杯輕笑:“都是應當的,只要老夫人高興,闔府順遂,我便心滿意足了。”
看著姑母從容自若的模樣,慕清雅心底一片安穩。
只要姑母今日順順利利,不被人刁難,不被人陷害,便是坐在這角落里,被人忽視、被人冷落,也心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