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壽宴前兩日，整個定國公府已徹底改換了門庭。
各廊廡檐下，皆懸起了嶄新的、描金繪彩的八角宮燈和艷麗的紅綢；
庭院中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從暖房里心培育出的牡丹、芍藥、山茶等名貴花卉，開得層層疊疊，富麗堂皇；
連池塘里的錦鯉似乎都游得更歡快了些。
空氣中，食的香氣、鮮花的甜香、新漆和彩綢的淡淡氣味混合在一起，織出一種唯有盛大節慶前才有的、喧騰而飽滿的喜氣。
下人們穿著漿洗得括的新，步履匆匆，臉上卻都帶著與有榮焉的笑意，說話聲、指揮聲、皿輕微的撞聲，從前院傳來，不曾間斷。
偶爾，還能聽到伶人們為壽宴排練曲目時，那咿咿呀呀、斷斷續續的吊嗓聲和竹調弦之音，為這份熱鬧更添了一層背景。
慕清雅待在“疏影小筑”里，這方小院仿佛了府中喧囂洪流里一個相對靜止的孤島。
但空氣里浮的躁，以及隔墻越院傳來的種種聲響，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那個避無可避的時刻正在近。
讓春桃服侍著，試穿了姑母送來的那套湖藍。
對鏡自照，鏡中的量纖細，尚未完全長開，帶著特有的單薄，但腰肢不盈一握，脖頸修長如天鵝。
那清淺如雨後晴空的湖藍，極好地中和了久病初愈後臉上殘留的蒼白，反而襯得有種玉質般的細膩潔。
眉眼本就生得清秀，此刻因這雅致而不失禮數的裝扮，更凸顯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氣韻。
宛如一幅筆清淡卻意境悠遠的水墨畫，在滿府即將到來的金碧輝煌中，自有一種獨特的清新。
春桃看得眼睛發亮，真心實意地贊嘆：
“小姐，您穿這真是好看極了！又雅致，又大方，明日壽宴上，定不會人小瞧了去！”
慕清雅卻沒有多欣喜。
只是默默地注視著鏡中的自己，目幽深，仿佛過此刻這十三歲的軀殼，看到了另一段時空里，同樣著新、卻懵懂惶然赴宴的自己。
指尖無意識地過微涼的雲錦袖，那真實，卻又帶著虛幻的隔。
清晰地記得，前世的這場壽宴，姑母慕晚為了辦得盡善盡，耗盡了心。
可最終卻因一樁“意外”，在賓客面前被老太太當眾訓斥了幾句。
雖然後來查明是底下人疏忽，并非姑母之過，老太太事後也溫言安了。
但那當眾的難堪與委屈，卻實實在在地讓一向要強的姑母暗地里傷心了許久，也多損了些在府中的威信。
而那樁“意外”的起因……
慕清雅閉上眼，前世零碎的記憶碎片翻涌上來——
似乎是宴席中途，一道寓意極好、做工也極繁復的“百鳥朝”大型點心出了問題。
未曾按預定的吉時呈上，耽擱了流程，引得一些貴客私下議論，老太太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事後追究，是負責看管這道點心、并準時傳菜的某個婆子，因家中突發急事，心神不寧，接時出了岔子，又未曾及時上報。
是哪個婆子，時隔兩世，記憶已有些模糊，只約記得似乎與漿洗上或采買上某人的親戚有關……
“春桃，” 慕清雅睜開眼，聲音平靜，
“你去小廚房，將我前日吩咐們燉的冰糖雪梨羹取一盅來，我有些口干。”
需要支開春桃片刻。
“是，小姐。” 春桃不疑有他，應聲去了。
待春桃的腳步聲遠去，慕清雅才轉向屋另一個一直安靜做著針線的大丫鬟夏荷。
夏荷比春桃年長兩歲，子更沉穩，心思也細，是姑母特意撥來照顧的。
“夏荷，你過來。” 慕清雅低聲道。
夏荷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近：“小姐有何吩咐？”
慕清雅看著，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我記得，你有個表姨，似乎是在外院漿洗上做事？”
夏荷微微一愣，沒想到小姐會問起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
“是，小姐記得沒錯。奴婢的表姨姓王，是在漿洗房做些雜事。”
“嗯。” 慕清雅點點頭，手指輕輕叩著妝臺的邊緣，似在斟酌詞句，
“明日壽宴，事關重大，各都不能出半點差錯。
我方才……無意中聽到兩個路過的婆子嚼舌，似乎提到漿洗房有個婆子，這兩日心神不屬，好像是家里兒子惹了什麼麻煩？
我聽得不甚真切，但明日那樣的場合，萬一當值的人心不在焉，出了紕，連累的可是整個府里的面，尤其是持一切的姑母。”
抬眼，目清凌凌地看著夏荷：
“我人微言輕，又是客居，不好直接去過問這些。
但你是姑母撥給我的人，行事便宜些。
你可否……私下里，悄悄地去尋你表姨，不著痕跡地打聽一下。
漿洗房，或者與明日壽宴傳菜、看管要件相關的僕役里，可有誰這兩日家里確實有急事、心神不安的？
不必說是我問的，只說是你自個兒擔心明日差事，想提前心里有個底，別被不靠譜的人牽連了。
若真有，你便記下，回來悄悄告訴我。”
夏荷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了慕清雅的用意。
小姐這是擔心有人因家事怠職，明日會出錯，想提前防范。
心中于小姐對二夫人的這份細心維護，又覺得小姐年紀雖小，思慮卻如此周全。
立刻鄭重應下：“奴婢明白了。小姐放心，奴婢這就去，定會小心打聽，絕不讓人起疑。”
“務必謹慎，莫要聲張。” 慕清雅又叮囑一句。
“是。” 夏荷行禮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屋恢復了安靜。
慕清雅獨自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己猶帶稚氣卻目沉靜的臉。
這一世，絕不會讓姑母再因那些無謂的疏忽和別人的錯誤而屈。
能做的或許不多，但哪怕只是防微杜漸，提醒一句，也好過事後悔恨。
該來的，終究會來。但這一次，至要護住邊珍視的人。
將換下的湖藍仔細疊好，收匣中，指尖拂過那微涼的雲錦面料，真實而堅定。
目投向窗外，庭院里，那幾株晚開的玉蘭在漸濃的春意中傲然綻放，潔白的花瓣在下幾近明。
這一世，愿做姑母旁一株安靜的植，默默生長，但若風雨來，也絕不會只是被承。
要悄悄出枝葉，為在意的人，擋去一些本不該落下的塵埃。
但愿這場壽宴，能一切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