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堂,檀香依舊裊裊,過窗欞,在地磚上切割出明暗錯的幾何影。
謝雲崢姿拔如松,步履沉穩地踏室,帶進一早春微涼的空氣。
他走到暖炕前,一不茍地向斜倚在枕上的祖母行禮:“孫兒給祖母請安。”
老太太放下手中捻的紫檀佛珠,臉上笑意加深,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是發自心的慈和。
“快起來,坐。”
指了指下首的空位,目在他臉上打了個轉,
“剛從外頭回來?瞧著上帶著寒氣。”
“是,去了趟京郊大營。”
謝雲崢依言坐下,姿依舊筆,玄的常服襯得他面容愈發清冷如玉。
他言簡意賅,并無多話。
老太太早已習慣孫子這清冷的子,也不以為意。
只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帶著幾分長輩關懷晚輩的隨意語氣,開口道:
“你倒是來得不巧。
剛清雅那丫頭才走,你後腳就來了,前後腳錯開,連個影兒都沒見著。
病了這大半個月,今日才剛能起過來給我請安,小臉煞白煞白的,瞧著還沒養回來,真是可憐見兒的。
這孩子也是命苦,小小年紀父母就沒了,如今在你二嬸母這里,咱們家既是親戚,總要多看顧些。”
謝雲崢神未,甚至連眼睫都未一下,只平平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侍立在一旁的盧蓉依舊溫地垂著眼,手里剝著另一個小金桔。
挨著謝嫣然坐的謝沐,卻忍不住抬眼悄悄覷了一下這位在府中地位超然、氣勢迫人的三哥哥,又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在謝家這一輩的兄弟姊妹中,謝雲崢行三,但因是嫡長房嫡長子,份貴重,又被立為世子,姊妹們多以“世子哥哥”或“三哥哥”尊稱。
倒是謝嫣然,最是活潑無忌,立刻接口,聲音清脆如黃鸝:
“是呀是呀,三哥哥,你都沒見到清雅姐姐!
祖母方才還說呢,三哥哥和清雅姐姐真是沒緣,回回來請安都錯開,至今還沒照過面兒吧?
清雅姐姐人可好了,就是話了些。”
說得天真,只是復述老太太的話,并未深思。
盧蓉這才抬起眼,溫婉地笑了笑,聲道:
“嫣然妹妹,你清雅姐姐子靜些,又是病才好。” 總是這般周全地打圓場。
謝沐也細聲細氣地加,順著老太太的話頭,語氣里帶著恰到好的同:
“清雅妹妹也是不易,子又弱。
三哥哥平日里事忙,沒上也是常理。”
這話說得乖巧,既附和了老太太對慕清雅境的憐惜,又替謝雲崢的“未見”找了個合理的理由,顯得懂事。
老太太點點頭,看著謝雲崢,語氣和藹:
“你二嬸母統共就這麼一個嫡親的侄接在邊,當自己兒一般疼著。
你們既是表兄妹,都在一個府里住著,日後遇見了,也該照應一二,莫要太生分了。”
這話純粹是從家族和睦、親戚分的角度出發,叮囑長孫對客居的表妹保持基本的禮節與關照。
謝雲崢端坐如鐘,面容沉靜無波。
他目平視前方,語氣是一貫的冷清淡然,聽不出毫緒起伏:
“孫兒明白。祖母放心。”
回答得簡潔,但承諾了會對這位表妹維持應有的、疏離的禮數,不會刻意刁難或無視,這便足夠了。
然而,在他看似古井無波的心湖深,某些畫面卻清晰而冰冷地浮現。
半個多月前,游廊轉角,那個低著頭、步履匆匆撞他懷中的纖細影。
那瞬間彌漫開的、屬于的清淡發香與驚慌氣息。
那截在眼前一晃而過的、白得近乎脆弱的脖頸。
以及那句倉皇之下、帶著微啞驚的“沖撞貴人,恕罪”。
當時,隨其側的長隨墨硯已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迅速稟報:
“爺,是二夫人娘家那邊的侄小姐,慕家姑娘,父母俱亡,現今寄居府中。”
原來是。慕清雅。一個父母雙亡、依親寄居在定國公府的孤。
這個認知在當時便已清晰烙下。
對他而言,這只是一個需要知曉的份信息,一個關系疏遠、境堪憐、需要保持適當距離的遠親。
的孤苦世,或許能博得祖母、二嬸母一額外的憐惜。
但于他,與評價一株花草、一件皿無異,引不起憐憫,也激不起厭惡,僅僅是“知曉”而已。
他甚至未曾抬眼仔細看過對方的容貌。
此刻,祖母出于親戚分的叮囑,妹妹們或天真或乖巧的議論。
不過是將這個早已明確的、無關要的信息,再次強調。
他給予的“明白”與“放心”,也僅止于不會在明面上失禮的范疇。
他又陪著老太太說了幾句話,問了幾句飲食起居,態度恭敬卻疏離。
見老太太面有倦,便適時起:
“祖母若無其他吩咐,孫兒先告退了,營中還有些庶務需理。”
老太太知他子,也不多留,只慈和地擺擺手:“去吧,正事要。”
謝雲崢躬一禮,轉,玄的袂劃開一道利落的弧度。
他步履從容地走出慈安堂,穿過庭院。
院中桃花開得恣意盎然,雲如霞,春明,卻毫未能侵染他周那沉靜冷冽的氣息。
落在他廓分明的側臉上,也未能融化那眉宇間天生的寒意與疏離。
方才堂那番關于“孤苦表妹”、“親戚照應”的叮囑與議論,如同例行公事的條目,記錄歸檔後便再無波瀾。
回到自己院落“凌霄院”,推開書房厚重的門扉。
那悉的、冷肅的、混合著書卷與淡淡松墨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隔絕了外面所有的春意與人聲。
他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下,展開一份才送來不久的邊關邸報,垂眸閱看。
那些字句關乎邊防、糧草、軍務,沉甸甸地在他的視野與心間。
至于那位世可憐、需要“照應一二”的表妹慕清雅,其存在本,早已被摒除在這方屬于他的、以理與責任構筑的世界之外,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