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慈安堂又略坐了坐,陪著老太太說了會兒話,用了兩小塊特意為做的、清淡易克化的山藥糕,慕清雅便起告辭。
謝嫣然還想拉著去自己院里看那對鸚哥,被老太太笑著攔住:
“你清雅姐姐才剛好,哪經得起你這般纏磨?
讓回去好生歇著,改日再玩不遲。
清雅,回去路上慢著點,仔細吹了風。”
“清雅多謝祖母關心。”
慕清雅順地應了,又向盧蓉和謝沐微微頷首,
“盧姐姐,姐姐,我先回去了。”
盧蓉起相送,溫言道:
“妹妹慢走,好生將養。”
謝沐也笑著擺手,聲音清脆:
“清雅妹妹好走,回頭得了空我們再找你玩去!”
春桃仔細地給慕清雅披上出門前帶著的月白緞面繡折枝梅的薄鬥篷,主僕二人慢慢走出了慈安堂院門。
院子里那幾株老梅的花期早過了,綠的新葉已舒展開來。
正好,暖洋洋地灑在上,驅散了屋里帶出來的些許涼藥氣。
沿著抄手游廊緩緩走著,能看見不遠一隅,幾樹桃花開得正盛,深深淺淺的,雲蒸霞蔚一般,是獨屬于春日的、不管不顧的爛漫。
空氣里浮著極淡的甜香,混合著泥土和青草剛剛蘇醒的氣息。
慕清雅腳步還有些虛,走得不快。
春桃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里輕聲絮叨著:
“小姐,您看那桃花開得多好!
等您再好利索些,咱們也去摘幾支瓶,屋里也添點春意。
您病了這些日子,院子里都冷冷清清的……”
“嗯,是不錯。”
慕清雅隨口應著,目掠過那片灼灼的桃花,心頭卻無端想起重生醒來的那個清晨——
窗外是過年期間尚未化盡的積雪,被晨曦照得刺眼,檐下掛著長長的冰凌,寒氣過窗鉆進來,冷得骨。
擁著厚重的錦被,卻止不住渾發,夢里那些冰冷的絕與產房的腥氣似乎還縈繞不散。
在夢魘與現實的撕扯中驚坐而起,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才確信自己真的回到了這個命運的起點。
這個春寒料峭、積雪未融的時節。
一場病,恍惚間,就從殘冬到了盛春,錯過了冰雪消融,直接跌進了這滿目芳菲。
“一場病,倒像是睡過了整個冬天似的。”
低聲喃喃,不知是說給春桃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春桃沒聽清,側頭問:“小姐,您說什麼?”
“沒什麼。”
慕清雅搖搖頭,正想再說點什麼,忽聽後不遠,慈安堂的院門方向似乎傳來些微靜。
像是有人正往里走,腳步沉而穩,與丫鬟婆子們細碎的步子截然不同。
還有約的、低沉的男子聲傳來,隔著一段距離和廊柱花木,聽不真切。
“給世子爺請安。” 似乎是守門婆子刻意低了、卻又足夠讓附近人聽清的聲音。
春桃也聽見了,好奇地回頭了一眼,只見院門人影一閃,一角玄的袂掠過門扉,很快便看不到了。
“咦”了一聲,小聲道:
“像是世子爺邊的長隨墨硯跟著……真是世子爺來了?
這倒是巧,小姐剛出來,世子爺就進去了。”
慕清雅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側目。
只是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在春日明亮的下,似乎更明了幾分。
微微垂下眼睫,擋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冰冷與復雜。
那冷冽的、夾雜著松針清苦的氣息,仿佛再次不控制地彌漫在鼻尖。
與眼前暖煦的春、甜膩的桃花香格格不,瞬間將拖回那個雪地初遇、冰冷刺骨的瞬間。
“走吧。” 輕聲對春桃說,聲音比方才更平靜,卻無端著一力竭後的虛乏,
“有些累了,想回去歇著。”
“哎,好。” 春桃連忙應了,收回張的視線,更小心地扶穩,
“小姐您慢點,仔細腳下。回去奴婢給您燉盞冰糖燕窩,喝了再歇息。”
主僕二人沿著游廊繼續向前。
將那片絢爛的桃花和後慈安堂漸遠的、可能正進行的寒暄與對話都拋在了後。
春正好,桃花灼灼,游廊下的影隨著們的移明明滅滅。
只有慕清雅自己知道,心底某個角落,那由前世帶來的、植于骨髓的寒意,并未被這融融春日完全消融。
方才那短暫的、未曾照面的錯,像是一個無聲的警示,清晰而冷酷地懸在的前路之上。
攏了攏上的薄鬥篷,指尖及的緞面,卻仿佛還能到冬日殘留的冰涼。
目投向自己院子的方向,那里有此刻唯一的安寧與短暫的安全。
步伐雖緩,卻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清晰而堅定。
這一世,絕不再踏那片名為“謝雲崢”的冰雪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