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雅這病來得又急又兇,去得卻纏綿拖拉,足足耗了大半個月的景。
待到終于能撐著還有些綿的子起時,窗外春已深。
庭院里那架小小的秋千寂寂地垂著,木板上都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耳邊聽小丫鬟們嘰嘰喳喳說起錯過的熱鬧——
西市新開的雜耍班子如何彩,東街那家南邊來的胭脂鋪子貨如何新奇俏。
還有李家、王家的幾位小姐下帖子邀的賞宴……
俱已過眼雲煙。
心頭無波無瀾,只由春桃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步一頓地往定國公府的中心——老太太所居的慈安堂去。
慈安堂里常年彌漫著一沉靜的檀香氣,今日似乎燃得更足些,混著秋日午後從高窗進的、微帶涼意的線,無端讓人的心緒也沉淀下來。
老太太就坐在臨窗那張鋪了厚厚墊的暖炕上。
深青的素面襖,頭發梳得一不,只用一通潤澤的白玉簪子固定著,手里不不慢地捻一串紫檀佛珠。
這位出農家的老夫人,臉上并無多養尊優的細,眉梢眼角刻著風霜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卻清亮有神,目平和而徹,靜靜看過來時,仿佛能悉許多浮華之下的真實。
能與已逝的老國公爺相伴一生,在如此門第中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
又將三子一教養得各有依歸,將諾大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份定力與智慧,絕非常人可有。
暖炕下首的繡墩上,已坐著三位姑娘。
靠老太太最近、也最得臉的,是老太太從遠房親戚家抱來養在邊的侄孫,名喚盧蓉。
約莫十六七歲,穿著藕荷繡纏枝蓮的,容清秀,舉止嫻靜。
正微微側,細細地剝著一個小金桔,將剔凈白絡的果輕輕放在老太太手邊的甜白瓷小碟里。
并不多話,只偶爾抬眼,目溫婉和地掠過屋眾人。
稍遠些坐著的是大房的庶謝沐,盧姨娘所出,今年十四。
穿著一水紅的襖,鮮亮,梳著時下流行的發式,簪了朵小巧的珠花。
人坐在那里,姿卻不如盧蓉端正,手里絞著一條杏黃的帕子,一雙眼睛靈地轉著,看看老太太,又瞧瞧門口,帶著幾分這個年紀特有的俏與好奇。
見慕清雅進來,眼睛一亮,角便翹了起來,顯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最活潑的當屬三房的嫡謝嫣然,與慕清雅年歲相仿。
穿著一俏的鵝黃衫子,挨著謝沐坐著,圓圓的臉上帶著未褪的稚氣,手里正擺弄著一個巧的九連環,眉頭微蹙,很是用心的樣子。
聽到靜抬頭,見是慕清雅,立刻將九連環往旁邊小幾上一放,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霾的笑容:
“清雅姐姐!你可算大安了!悶壞了吧?”
慕清雅對謝嫣然回以一個淺淡卻真心的微笑,又向盧蓉和謝沐頷首示意。
盧蓉放下手中小金桔,起淺淺一禮,聲音輕:
“慕妹妹病中辛苦,如今大安了便好。秋日干燥,妹妹若是吃著梨湯好,我那里還有些上好的秋梨和川貝,回頭讓丫頭給妹妹送些去。”
謝沐也跟著站起來,脆生生道:
“慕妹妹好,瞧著氣是比前幾日好些了呢。”
語氣熱絡,目卻在慕清雅臉上上不著痕跡地轉了一圈。
老太太將幾個小輩的互看在眼里,目溫和地落在慕清雅上,將略顯蒼白的面、單薄的形盡收眼底,開口道:
“快過來讓我瞧瞧。”
待慕清雅走到近前行禮,老太太虛扶了一下,嘆道:
“人是清減了好些,臉上也沒多。到底年輕,經不得這般折騰,往後可要仔細些,莫再貪涼,也些思慮,子骨最要。”
謝嫣然已搶著說:“就是就是!清雅姐姐,回頭我讓丫頭把前幾日得的那對會學舌的鸚哥兒拎過來給你解悶!”
老太太臉上出些許笑意,對慕清雅道:
“你病著這些時日,你嫣然妹妹沒念叨你。
蓉丫頭和丫頭也常問起。
既來了,就在這兒坐坐,說說話,用了晚膳再回去,我讓小廚房給你單做兩道清淡滋補的。”
頓了頓,目在慕清雅沉靜得過分的眉眼間停留一瞬,語氣依舊和緩,卻似有深意,
“這府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們年紀相仿的姐妹,正該多走走。病好了,人也該活泛些,別總悶在自己屋里。”
慕清雅垂眸應是,在春桃搬來的繡墩上坐下,指尖及微涼的凳面,心頭卻異常清醒。
慈安堂的檀香裊裊,老太太的話語帶著長輩的關切,姐妹們的問候也顯得親近自然。
謝嫣然是真切的歡喜,盧蓉是周全的禮數,謝沐是好奇的打量……
眼前這庭院里笑語輕、溫和睦的景象,落在眼里,卻與記憶深那些冰冷刺骨、尖銳傷人的畫面層層重疊,晃得心口微微發。
上一世的痛還殘留在骨里,稍一,便泛起細的疼。
垂在袖中的指尖輕輕蜷了蜷,再抬眼時,眼底已只剩一片沉靜。
緩緩吸了口氣,案上香爐里沉靜綿長的檀香,混著窗外隨風飄來、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一同涌肺腑,將那點翻涌的戾氣與悲愴輕輕下。
重來一次。
這四個字,是撐過寒夜的底氣,也是刻在心上的戒律。
往後每一步,都要走得清醒、走得謹慎,半分差錯都不能再有。
這一世,只信自己,只握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