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慕清雅投奔謝家時,謝雲崢便已遠赴邊疆征戰,這三年從未歸府。
若無前世記憶,今日,本該是他們的初見。
可此刻,慕清雅的像是被凍住,連呼吸都慢了幾拍。
并非刻意沖撞,只是剛離席心神恍惚,廊下又暗,未看清轉角來人。
懷里突然撞進一團影,帶著尚未褪盡的孩稚氣的馨香,還有些許淡淡的、清甜的糕餅味道。
謝雲崢征戰多年,反應極快,形已穩,但眉峰下意識蹙起,眼底掠過一被打擾的不悅。
他常年軍營,不喜閑雜人等,更不喜意外的肢接。
那撞懷中的影遠比想象中小輕盈,幾乎不任何威脅,更像是……一只莽撞迷路的小兔子。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那道纖細影像是驟然被燙到一般,猛地彈開。
踉蹌著連退兩步,幾乎要廊下濃重的影里。
垂著頭,烏發遮掩了大半側臉,只出一截白得發的頸子,和那微微發的指尖。
間發,將那個幾乎口而出的稱謂死死咽了回去。
“……小無狀,沖撞了世子爺。”
聲音清凌凌的,帶著獨有的微,卻比方才更繃了些,每個字都像是從齒間艱難逸出。
“萬恕罪。”
低著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姿態恭謹,甚至有些過于繃。
謝雲崢形高大,垂眸看去,只能看見烏黑的發頂,梳著尚未及笄常見的雙丫髻,簪著兩朵小巧的珠花,并一支素銀簪子,著料子雖好,樣式卻簡潔。
頸間圍著雪白的兔圍脖,襯得那低垂的後頸愈發纖細,仿佛一折就斷。
不過是個半大孩子。
謝雲崢心中那點被打擾的薄怒散去了些,但常年形的警惕與疏離仍在。
他并未言語,只幾不可察地略一頷首,便面無表地邁步,從側徑直走過,帶起一陣微冷的寒風。
後的隨從快步跟上,低聲稟報:“世子爺,方才那位是二夫人娘家侄,慕家的表姑娘,三年前接來府中照顧的,今年應才十三。”
慕家的姑娘?
謝雲崢腳步未停,眸卻微。
既是二嬸母的娘家侄,又尚未及笄,方才那驚慌失措的模樣,倒不似作偽。
想來確是廊下昏暗,無心之失。
行至轉角,他腳步幾不可察地緩了半分,眼風向後淡淡一掃。
那小小的影仍站在原地,幾乎融進廊下的影里,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不。
檐下昏黃的燈籠暈和地籠罩著,勾勒出單薄稚的廓。
似乎格外怕冷,將半張小臉都在那圈雪白的兔里,只出一點潔的額頭和低垂的、不住抖的睫羽。
像個雪夜里迷途的、瑟瑟發抖的貓。
這個念頭莫名劃過腦海,謝雲崢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常年與刀劍沙場為伍,心如鐵,何時會留意這等細枝末節,更遑論生出這般無謂的聯想。
定是連日赴宴,不勝煩擾所致。
他斂了心神,眼底最後一波也歸于沉寂,再無停留,轉消失在游廊深。
直到那迫人的氣息與腳步聲徹底遠去,慕清雅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直起。
垂在側的手,指尖冰冷,還在難以抑制地輕。
不是害怕,是恨,是前世記憶翻涌帶來的、蝕骨的冰冷與心悸。
即便不斷告訴自己,此刻的自己只是十三歲的表姑娘,與謝雲崢毫無瓜葛。
可當他靠近的那一瞬,那深骨髓的寒意與絕,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防。
悄悄深吸一口氣,下所有翻涌的緒。
慕清雅在心底一遍遍告訴自己。
重來一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謝雲崢心里裝著誰,著誰,與再無半點關系。
這一輩子,會守著自己的家業,安穩度日,離謝雲崢,遠遠的。
永不相見。
游廊上,謝雲崢的影早已消失不見。
春桃這才松了口氣,下意識拍著口,心有余悸道:
“姑娘,您是沒瞧見方才世子爺那迫人的氣勢,比傳聞里還要駭人三分!
聽說他在北境戰場上……那可是能止小兒夜啼的。咱們往後千萬得繞著他走,能避多遠就避多遠。”
見自家姑娘神平靜,想起姑娘是才來京城不久,許多舊事未必知曉,便又靠近些,低聲音說起聽來的消息:“姑娘,您不知道,聽說大約三年前,就在這府里,發生過一樁事……那時世子爺還未去北境,但子已經冷得讓人發怵。”
回憶著聽來的細節,聲音不自覺地更輕了:“說是府里一個頗有些面的二等丫鬟,大概在主子跟前侍候久了,生了不該有的心思。有一回,竟趁著世子爺獨自在園中水榭邊看書時,端了茶點湊上去,也不知是腳下真了還是裝的,連人帶東西就往世子爺上倒……”
春桃臉上出後怕的神,仿佛臨其境:“您猜怎麼著?世子爺連書頁都沒抖一下,只將椅子往後一移,那丫鬟就結結實實摔在了地上,茶盞碎了一地。世子爺這才抬起眼,看了地上狼狽的人一眼,那眼神……聽當時遠遠瞧見的老嬤嬤說,冷得沒有一人味兒。他什麼也沒問,只對著聞聲趕來的管事說了句‘府里何時這般沒規矩’,起就走了。當天下午,那丫鬟就被打發到了最偏遠的莊子上,這輩子怕是都回不來了。”
慕清雅靜靜聽著,目落在自己疊于膝上的手,指尖瑩白,語氣平淡無波:“原是如此。我記下了,往後會留神。”
春桃見這般反應,倒覺得自己多了,可又實在不放心,小聲補了一句:
“奴婢多說這些,就是想讓姑娘知道,世子爺他……他那份不近人是打骨子里出來的。離那樣的人遠著些,總歸安穩。”
謝雲崢是定國公府長房嫡長子,父親是手握兵權的定國公,母親是自養在太後邊的明慧郡主,份本就尊貴無雙。
如今又憑赫赫戰功凱旋,是京城最炙手可熱的人,的確是無人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慕清雅心中自嘲。
也不知道,上一世的自己究竟是哪來的孤勇,竟敢不顧一切地去追求他,竟敢天真地以為,自己能捂化這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終究是錯了。
那場飛蛾撲火,只換來產房中無盡的冰冷與孤寂。
估計的死訊傳來時,對他來說,恐怕不過是拂去襟上一粒微塵,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也好,這礙眼的存在終于消失,他正好可以干干凈凈,去迎回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那明月了。
慕清雅收斂所有紛思緒,不再回頭,轉朝著與謝雲崢相反的方向緩步離去。
上穿著簇新的錦緞襦,是時下最時興的銀紅纏枝蓮紋樣,料子華貴,披著同系的鬥篷。
這裝扮本是姑母的一片心意,盼穿得鮮亮些,或許能驅散些眉間的輕愁。
然而此刻,這代表著“新生”與“期盼”的華服,卻只讓到一種近乎諷刺的格格不。
前世的,最這般熱烈招搖的,以為能吸引那人的目。
如今,這紅,只讓想起產房里的,和那徹骨的寒。
抬手攏了攏上那件銀紅纏枝蓮鬥篷的領口,下意識地將自己裹得更些,仿佛要將那些過往的癡妄與痛楚一同掩埋。
那的錦緞著,帶來的卻不是暖意。
一步一步,越走越遠。
這一次,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