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心悸,讓慕清雅驟然從渾噩中驚醒。
心口那仿佛被無形之手狠狠攥的窒息,與前世瀕死時一般的冰冷絕瞬間席卷了。
又在下一刻如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幾乎要將耳刺破的滿室喧囂。
慕清雅是在姑母慕晚的芷蘭苑里醒過來的。
方才還在鏡前梳妝,一新剛穿戴妥當,便被姑母領著,準備一同往前面宴會廳赴宴。
一路上腦子昏沉發懵,只渾渾噩噩跟著走,直到踏這喧鬧之地,才猛地驚覺——
這不是夢。
雕梁畫棟,燈火璀璨,竹悅耳,酒香彌漫。
竟坐在一席筵宴之中。
眼前是悉的定國公府宴會廳,賓客滿座,權貴雲集。
推杯換盞的叮當脆響、刻意拔高的笑語、綿里藏針的寒暄,爭先恐後地涌耳朵。
喧鬧得令頭暈目眩,與記憶最後那死寂冰冷的產房形駭人的對比。
空氣里浮著名貴酒菜、熏香與脂混合的甜膩氣息,此刻卻只讓胃里一陣翻攪,幾作嘔。
低頭,看向自己疊置于膝上的手——纖細、白皙、,指甲泛著健康的潤澤。
不是那雙在產房里死死摳進木床沿、骨節發白、最後枯瘦如柴、沾滿污的手。
上穿著簇新的錦緞襦,是時下最時興的銀紅纏枝蓮紋樣,料子華貴。
在明亮的燭火下泛著流水般的澤,腰間绦輕盈,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
哪里有半分臨盆的狼狽、污的猙獰、與瀕死的虛弱?
可心口那殘余的、冰錐刺般的銳痛,以及腦海中翻騰不休的前世記憶碎片,都在陳述著一個荒誕卻真實的事實——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十三歲。
回到了這一切尚未開始,還未曾嫁給定國公府世子謝雲崢,尚未經歷那無婚姻與慘烈死亡的時刻!
更未領教過他那位姐姐——定國公府大小姐、如今的端王妃謝蘭心,那溫面孔下的狠算計。
“清雅?清雅?”
一聲溫的輕喚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在側響起。
悉的暖意靠近,帶著些許檀香與冷梅的氣息。
是的姑母,定國公府二房主母慕晚。
在這世間最親的親人,也是上一世唯一真心待、最後卻為憂思疾的親人,自己死後,姑母得多傷心呀。
出將門,父親是曾鎮守北疆、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猛將慕霆,在八歲那年便戰死沙場,馬革裹尸還。
母親是父親的青梅竹馬,將門虎,子剛烈,卻在父親死後第三年染上重疾,纏綿病榻。
自知時日無多,母親怕這個年僅十歲的孤被族中那些如豺狼般的親戚欺辱、吞了慕家僅剩的家業和父親用命換來的恤。
更怕無人庇護,將來婚事任人拿。
于是連夜寫下書,將托付給了早已高嫁京城定國公府為二房主母的小姑子——也就是眼前的姑母慕晚。
姑母憐孤苦,頂著府中諸多力,將接府中,視如己出,悉心教養。
靠著姑母與定國公府二房的庇護,才得以平安長大。
不僅保住了慕家那點微薄卻承載著父母心的家業,也學到了許多高門貴應有的儀態規矩,安穩活到如今。
慕清雅猛地回神,倉皇抬眼,對上姑母寫滿關切的面容。
想開口,嚨卻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試了幾次,才溢出一點破碎的氣音:“姑母……”
“臉怎地如此蒼白?”
慕晚蹙起心描繪的柳眉,手探了探的額角,手一片冰涼冷汗,并無發熱,卻更令人心驚。
“手也這樣涼。可是哪里不適?”
“我……”
慕清雅張了張,腦海中充斥著產房的、冰冷的絕。
還有那人淡漠的聲音,與眼前錦繡繁華、暖香撲面的宴會景象瘋狂疊沖撞。
令太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坐不穩。
“莫不是這廳里人多氣悶,魘著了?”
慕晚見眼神渙散,呼吸急促,不似作偽,心中憂慮更甚。
這侄素來堅韌懂事,若非實在難,斷不會在如此重要的場合出這般態。
慕清雅強忍著眩暈與惡心,以及心底那滔天巨浪般的緒,勉力點了點頭,聲音低弱:
“許是……許是近日未曾休息好,有些氣短心慌……”
慕晚聞言,立刻道:“既如此,萬萬不可強撐。”
抬手,示意侍立在慕清雅後的丫鬟春桃近前,低聲吩咐:
“你們姑娘子不適,你先仔細扶著去我的芷蘭苑歇著,路上慢些,莫要著了風。
等緩過神,再送回住的疏影小筑不遲。回去後先讓廚房燉一碗安神的桂圓紅棗湯送過去,再點上我常用的那味寧神香。”
“是,夫人。” 春桃連忙應下,上前穩穩扶住慕清雅微微發的手臂。
慕晚又轉向慕清雅,輕輕拍了拍的手背,語氣溫卻不容置疑:
“回去好好歇著,莫要思慮。今日宴席冗長,你不必再過來了。一切有姑母在。”
這話正中慕清雅下懷。
強下心底翻涌的緒,慕清雅屈膝,規規矩矩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聲音平靜無波:
“姑母,那我先告退了。”
“嗯,回去吧,仔細腳下。”
對著主位上的貴婦們盈盈一拜,慕清雅垂著眼,借著春桃的攙扶,緩緩站起。
離席的舉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席間依舊喧聲如沸,人影幢幢。
那些重疊的、模糊的談笑與恭維,混雜在竹與杯盞聲中,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帳幔傳來,耳只余一片混沌的嗡鳴。
只是在轉的剎那,并非刻意,眼角的余,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主位方向——
僅僅是驚鴻一瞥。
一道被眾人簇擁著的、拔而悉的影廓,在晃的燭火與織的人影間隙一閃而過。
甚至未曾看清面容,只是那姿,那玉冠束發的側影,便已足夠。
前世慕的那張臉,那曾承載所有歡喜與哀愁、最終卻只余冰冷與的容……真的,不想看見。
心臟深像是被細針極快極輕地刺了一下,尖銳的酸楚與寒意瞬息蔓延,又被死死摁在平靜的面容之下。
只有扶著春桃手臂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松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既借了力,又不顯毫失態。
腳下步伐甚至未曾有半分停滯,只是那直的背脊,在璀璨燈火下,似乎比剛才更僵了半分,像一株覆了薄冰的修竹。
“姑娘?” 春桃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一瞬間氣息的微滯,極低地喚了一聲,帶著詢問。
“無妨。我們先回去吧。” 慕清雅的聲音輕而平,聽不出任何波瀾。
沒有側頭,沒有回,目沉靜地落在前方影錯的路徑上,仿佛剛才那不經意的一瞥,與看到任何一件尋常擺設并無不同。
只是,那被厚重袖遮掩下的手,指尖已深深陷進了掌心的皮里,留下數道掐痕。
唯有借著這自殘般的細微痛楚,才能將那驟然翻涌的、混合著前塵的冰冷厭棄,死死回心底最深,不泄分毫。
不再允許自己投去任何一目。
任由那道刺目的影,連同其周圍所有的喧囂與華,都被決絕地留在後,留在了那片再不愿踏的、令人窒息的繁華之中。
步履未停,一步步,走向殿外相對清寂的廊下。
夜風帶著寒意吹來,拂鬢邊未曾被金釵完全固定的幾縷碎發,也吹散了周沾染的、令人悶的暖膩香氣。
這一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