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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唔……”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心悸,讓慕清雅驟然從渾噩中驚醒。

心口那仿佛被無形之手狠狠攥的窒息,與前世瀕死時一般的冰冷絕瞬間席卷了

又在下一刻如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幾乎要將耳刺破的滿室喧囂。

慕清雅是在姑母慕晚的芷蘭苑里醒過來的。

方才還在鏡前梳妝,一剛穿戴妥當,便被姑母領著,準備一同往前面宴會廳赴宴。

一路上腦子昏沉發懵,只渾渾噩噩跟著走,直到踏這喧鬧之地,才猛地驚覺——

這不是夢。

雕梁畫棟,燈火璀璨,竹悅耳,酒香彌漫。

竟坐在一席筵宴之中。

眼前是悉的定國公府宴會廳,賓客滿座,權貴雲集。

推杯換盞的叮當脆響、刻意拔高的笑語、綿里藏針的寒暄,爭先恐後地涌耳朵。

喧鬧得令頭暈目眩,與記憶最後那死寂冰冷的產房形駭人的對比。

空氣里浮著名貴酒菜、熏香與脂混合的甜膩氣息,此刻卻只讓胃里一陣翻攪,幾作嘔。

低頭,看向自己疊置于膝上的手——纖細、白皙、,指甲泛著健康的澤。

不是那雙在產房里死死摳進木床沿、骨節發白、最後枯瘦如柴、沾滿污的手。

上穿著簇新的錦緞襦,是時下最時興的銀紅纏枝蓮紋樣,料子華貴

在明亮的燭火下泛著流水般的澤,腰間绦輕盈,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

哪里有半分臨盆的狼狽、污的猙獰、與瀕死的虛弱?

可心口那殘余的、冰錐刺般的銳痛,以及腦海中翻騰不休的前世記憶碎片,都在陳述著一個荒誕卻真實的事實——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十三歲。

回到了這一切尚未開始,還未曾嫁給定國公府世子謝雲崢,尚未經歷那無婚姻與慘烈死亡的時刻!

更未領教過他那位姐姐——定國公府大小姐、如今的端王妃謝蘭心,那溫面孔下的狠算計。

“清雅?清雅?”

一聲溫的輕喚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在側響起。

悉的暖意靠近,帶著些許檀香與冷梅的氣息。

的姑母,定國公府二房主母慕晚

在這世間最親的親人,也是上一世唯一真心待、最後卻為憂思疾的親人,自己死後,姑母得多傷心呀。

將門,父親是曾鎮守北疆、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猛將慕霆,在八歲那年便戰死沙場,馬革裹尸還。

母親是父親的青梅竹馬,將門虎子剛烈,卻在父親死後第三年染上重疾,纏綿病榻。

自知時日無多,母親怕這個年僅十歲的孤被族中那些如豺狼般的親戚欺辱、吞了慕家僅剩的家業和父親用命換來的恤。

更怕無人庇護,將來婚事任人拿

于是連夜寫下書,將托付給了早已高嫁京城定國公府為二房主母的小姑子——也就是眼前的姑母慕晚

姑母憐孤苦,頂著府中諸多力,將府中,視如己出,悉心教養。

靠著姑母與定國公府二房的庇護,才得以平安長大。

不僅保住了慕家那點微薄卻承載著父母心的家業,也學到了許多高門貴應有的儀態規矩,安穩活到如今。

慕清雅猛地回神,倉皇抬眼,對上姑母寫滿關切的面容。

想開口,嚨卻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試了幾次,才溢出一點破碎的氣音:“姑母……”

“臉怎地如此蒼白?”

慕晚蹙起心描繪的柳眉,手探了探的額角,手一片冰涼冷汗,并無發熱,卻更令人心驚。

“手也這樣涼。可是哪里不適?”

“我……”

慕清雅張了張,腦海中充斥著產房的、冰冷的絕

還有那人淡漠的聲音,與眼前錦繡繁華、暖香撲面的宴會景象瘋狂疊沖撞。

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坐不穩。

“莫不是這廳里人多氣悶,魘著了?”

慕晚眼神渙散,呼吸急促,不似作偽,心中憂慮更甚。

這侄素來堅韌懂事,若非實在難,斷不會在如此重要的場合出這般態。

慕清雅強忍著眩暈與惡心,以及心底那滔天巨浪般的緒,勉力點了點頭,聲音低弱:

“許是……許是近日未曾休息好,有些氣短心慌……”

慕晚聞言,立刻道:“既如此,萬萬不可強撐。”

抬手,示意侍立在慕清雅後的丫鬟春桃近前,低聲吩咐:

“你們姑娘子不適,你先仔細扶著去我的芷蘭苑歇著,路上慢些,莫要著了風。

緩過神,再送回住的疏影小筑不遲。回去後先讓廚房燉一碗安神的桂圓紅棗湯送過去,再點上我常用的那味寧神香。”

“是,夫人。” 春桃連忙應下,上前穩穩扶住慕清雅微微發的手臂。

慕晚又轉向慕清雅,輕輕拍了拍的手背,語氣溫卻不容置疑:

“回去好好歇著,莫要思慮。今日宴席冗長,你不必再過來了。一切有姑母在。”

這話正中慕清雅下懷。

下心底翻涌的緒,慕清雅屈膝,規規矩矩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聲音平靜無波:

“姑母,那我先告退了。”

“嗯,回去吧,仔細腳下。”

對著主位上的貴婦們盈盈一拜,慕清雅垂著眼,借著春桃的攙扶,緩緩站起

離席的舉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席間依舊喧聲如沸,人影幢幢。

那些重疊的、模糊的談笑與恭維,混雜在竹與杯盞聲中,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帳幔傳來,耳只余一片混沌的嗡鳴。

只是在轉的剎那,并非刻意,眼角的余,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主位方向——

僅僅是驚鴻一瞥。

一道被眾人簇擁著的、拔而悉的廓,在晃的燭火與織的人影間隙一閃而過。

甚至未曾看清面容,只是那姿,那玉冠束發的側影,便已足夠。

前世慕的那張臉,那曾承載所有歡喜與哀愁、最終卻只余冰冷與的容……真的,不想看見。

心臟深像是被細針極快極輕地刺了一下,尖銳的酸楚與寒意瞬息蔓延,又被死死摁在平靜的面容之下。

只有扶著春桃手臂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松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既借了力,又不顯毫失態。

腳下步伐甚至未曾有半分停滯,只是那直的背脊,在璀璨燈火下,似乎比剛才更僵了半分,像一株覆了薄冰的修竹。

“姑娘?” 春桃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一瞬間氣息的微滯,極低地喚了一聲,帶著詢問。

“無妨。我們先回去吧。” 慕清雅的聲音輕而平,聽不出任何波瀾。

沒有側頭,沒有回,目沉靜地落在前方錯的路徑上,仿佛剛才那不經意的一瞥,與看到任何一件尋常擺設并無不同。

只是,那被厚重袖遮掩下的手,指尖已深深陷進了掌心的皮里,留下數道掐痕。

唯有借著這自殘般的細微痛楚,才能將那驟然翻涌的、混合著前塵的冰冷厭棄,死死回心底最深,不泄分毫。

不再允許自己投去任何一

任由那道刺目的影,連同其周圍所有的喧囂與華,都被決絕地留在後,留在了那片再不愿踏的、令人窒息的繁華之中。

步履未停,一步步,走向殿外相對清寂的廊下。

夜風帶著寒意吹來,拂鬢邊未曾被金釵完全固定的幾縷碎發,也吹散了周沾染的、令人悶的暖膩香氣。

這一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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