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慕清雅剛咽下那碗由端王妃謝蘭心送來的補品，下腹驟然一，一摧枯拉朽的劇痛便猛地炸開！
那痛來得又兇又猛，如同被一柄燒紅的鋼刀生生捅小腹，接著便是五臟六腑被狠狠絞碎的撕裂，疼得渾一僵，指尖瞬間扣住了旁的桌沿。
產房里彌漫著濃重的腥氣與藥味，炭火再旺，也暖不慕清雅心底的寒。
渾被冷汗浸，錦被膩地在背上，每一次宮襲來，都像是有一把鈍刀在反復切割著的骨。
“世子夫人！用力啊！已經看到嬰兒的頭了，再使把勁兒！”
產婆的嗓音嘶啞，帶著強作鎮定的抖，汗水從布滿皺紋的額角滾落。
慕清雅渙散的瞳孔努力聚焦，卻只看見床帳頂部模糊的繁復繡紋。
所有的力氣都在流逝，下的被褥早已被浸，黏膩冰冷。
指尖深深摳進木床沿，木刺扎進皮，那點銳痛卻了對抗無邊劇痛的唯一錨點。
在等。
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院外約的腳步聲，每一次都讓的心猛地提起，又沉更深的冰窟。
丫鬟春桃紅著眼眶回來，翕了幾次，才出低不可聞的氣音：
“世子說……軍急，貴客在書房，實在分乏……讓夫人……安心生產。”
分乏。好一個分乏。
慕清雅想笑，嚨里卻只涌上一又一的腥甜，被死死在舌下。
安心？如何安心？
下的快要流干了，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腔鈍痛，而他卻在書房與“貴客”商議軍，連踏這生死之地的半步都不愿施舍。
劇痛如水般再次猛烈襲來，幾乎將殘存的意識撞碎。
可就在這痛苦的浪短暫退卻的間隙，一種奇異的敏銳攫住了。
遠廊下的聲響被無限放大——是靴子踏過青石板的聲音，沉穩，規律，一步，兩步，由遠及近。
是幻覺嗎？還是……
那腳步聲停在了產房門外。
不是幻聽。甚至能想象出他負手立于門外的樣子，或許微微蹙著眉，或許神淡漠。
接著，是姑母慕晚刻意拔高、帶著抖的驚喜聲音：
“雲……雲崢？你、你總算過來了！”
那聲音里滿是心疼與如釋重負，
“快，快進去看看清雅！產婆說形兇險，就差一點主心骨撐著了！”
“世子爺！您可來了！” 春桃的哭聲也立刻響起，比方才更加真切，充滿了絕逢生的激，
“夫人、夫人一直在等您！您快進去跟夫人說句話吧！”
門的慕清雅，在無邊劇痛與污之中，那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湖，竟因這清晰的腳步聲和門外驟然響起的、充滿希的人聲，而陡然掀起一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像投深潭的一粒極小石子，明知激不起浪，卻還是有了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波。
他……終究是來了嗎？
那一瞬間，幾乎熄滅的心火，驟然微弱地、掙扎著跳了一下。
然後，另一個輕盈的、屬于年輕子的腳步聲響起，帶著刻意放低的、關懷的語調：“呀！”子似是被門檻或不平輕輕絆了一下。
幾乎同時，聽到了他的聲音。
那清越的嗓音，此刻褪去了所有慣常的沉穩與疏離，是從未聽過的和，語速甚至比平時快了些許：“小心。”
他的腳步聲快速挪，是毫不猶豫轉向那子的方向，靴底與地面出短促的聲響。
接著，是他低了卻依舊清晰可辨的話語，那語調里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與方才對產房形的沉默形了刺目的對比：
“可扭著了？這雪天路，路上盡是冰碴子，趙小姐子素來弱，實在不該此時過來。”
言辭是勸阻，語氣里卻聽不出半分真正的責備。
慕清雅躺在泊與汗水浸的錦被中，手指無意識地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來了……他真的就在門外。
門外，對話還在繼續。“無妨的，”趙小姐的聲音低，
“只是惦記著世子前日提及的那卷前朝輿圖，家兄機緣巧合尋得，我不敢耽擱，便想著送來……聽聞慕姐姐臨盆，心中實在掛念。姐姐……一切可還順利？”
聽到門外有短暫的沉默，仿佛他朝產房閉的門扉看了一眼。
然後，他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淡淡疏離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產房之地，氣旺盛，并非吉。趙小姐子素來弱，不宜在此久留，更不宜沾染這些。你的心意，我代子領了。”
慕清雅的心猛地一沉，冰冷的絕縷縷滲四肢百骸。
他的聲音繼續響起，是對下人吩咐，語調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溫和叮囑：
“來人，送趙小姐去西暖閣稍坐，用些熱茶點心，仔細伺候，莫要著了寒氣。”
“是，世子爺。”
“那……婉茹便不打擾了。愿慕姐姐早日平安，為府上添丁。”趙小姐溫順地道別，腳步聲漸漸遠去。
而他，謝雲崢，的夫君，在門外停留了片刻。
慕清雅甚至能想象出他負手而立，或許微微蹙眉看向產房方向的模樣。
在等，等那扇門被推開，等他或許會問一句“里面況如何”……
然而，只等到他平靜的、對守在門外嬤嬤的吩咐：“好生伺候著，有何需要，盡管去取。”
然後，便是他轉離開的、沉穩而決絕的腳步聲，一步步，清晰無比地，遠離了這間被腥和死亡氣息籠罩的產房，沒有半分遲疑。
原來，他來了。卻沒有進來。
“產房之地，氣旺盛，并非吉。”——原來，拼死為他掙扎生育子嗣的地方，在他眼中，只是“不吉”。
“不宜沾染這些。”——原來，的生死，的污，是別人“不宜沾染”的晦氣。
所有的聲音再次涌耳中，卻仿佛都隔了一層厚厚的冰。
下溫熱的仍在不斷流失，帶走的力氣，也帶走最後一點溫度。
“世子夫人！用力！就快出來了！”穩婆的聲音帶著瀕臨絕的鼓舞。
“參湯！快！”母秦嬤嬤的聲音抖得不樣子。
“嬤嬤…………止不住的……”侍抑的、崩潰的啜泣格外清晰。
下是洶涌的、溫熱的流逝，生命的活力正隨著那粘稠的快速離。
所有的聲音都開始模糊、遠去。
無邊的疲倦與一種奇異的、解般的平靜，徹底席卷了。
放棄了，也好。
不用再強撐，不用再計算，不用再看著他在別眉眼溫和。
就這樣……死了也好。
死在這“定國公世子夫人”尊榮卻冰冷的份里。
一尸兩命，用最慘烈的方式，全他或許早就期待的“弦斷再續”。
意識沉黑暗前最後一剎，慕清雅將“定國公世子謝雲崢”這名號，連同“世子夫人”枷鎖所賦予的全部冰冷、無視與踐踏，攜著滔天恨悔，狠狠烙進靈魂深，誓不磨滅。
若有來生……
謝雲崢。
你這世子夫人的尊位，你這涼薄至此的“恩寵”，我慕清雅，寧愿魂飛魄散，也絕不再沾半分！
你我之間，從此刻起，碧落黃泉，死生……不復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