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言班都是些啟蒙的小娃娃,書院要求他們辰時末來這里上課即可,比其他三個班足足晚了一個時辰。
但胡清嘉還是跟著幾位兄弟姐妹一同出門。
慎言班中安靜極了,只能依稀聽見慎行班傳來的朗朗讀書聲。
胡清嘉著那一張張排列整齊的書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鋪開紙筆,認認真真練起字來。
日穿過檻窗,模模糊糊落在小娘子端坐軀上。低著頭,發垂落,曉風輕吹,吹得發輕輕撓蹭臉頰,卻渾然沒有察覺,只專心致志盯著筆尖的那一筆一劃。
“這字寫錯了,要先寫橫、再寫點,點是最後一筆。”
胡清嘉正沉浸在筆墨之間,冷不丁聽見頭頂傳來一道聲音,嚇得一個激靈,手腕帶著筆尖不自覺用力劃了出去。
“抱歉,嚇到你了。”
胡清嘉緩了緩口心悸,抬頭正要說沒事,卻見來人是步蘅,連忙從位置中站起來向行禮,“步司業。”
“不必多禮,”步蘅抬手,在胳膊下邊虛虛托了一下,“你怎來得這麼早?”
胡清嘉赧然,“府上兄弟姐妹都起來讀書了,我不好再賴在床上。而且……”回頭看了眼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跡,微嘆一口氣。
步蘅順著的視線過去,心中了然。
想起前幾日的那場鬧劇,步蘅和聲說道:“雖然太祖皇帝下令,允許子讀書、做,但總有人對此心懷偏見。那些人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胡清嘉知道步蘅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此刻聽這麼說,心底又多了幾分安心與自信。著步蘅,重重點頭。
“你來的時候,書院已經開課一段時日,最開始的那一堂課,你并沒有聽到。今日正好,我便問問你,你日後想要做什麼呢?”
步蘅的話讓胡清嘉一時有些迷茫。
從前在胡家的時候,只是想在那里安安生生地活下去;後來來了張家,也是老夫人安排做什麼,便開始做什麼。
自己想做什麼呢?
自己也不知道。
看清胡清嘉眼里明晃晃的茫然,步蘅并沒有責備,語氣反倒更加輕起來,“當時我問你的同窗這個問題,他們有的人說要登科仕,有的人說要馳騁沙場,還有的人說要祖上生意做到大江南北去,他們說了很多很多。”
“可這些人,大多都是男子。”
“娘們很會站起來說自己要做什麼,好像一到摽梅之年,尋一個如意郎君嫁過去,然後相夫教子,就這麼過完一輩子。”
胡清嘉驀地想起方二郎,想起慈姑,眉頭輕微擰皺起來。
“你知道你那兩位妹妹那日說的是什麼嗎?”
胡清嘉搖頭,仔細聽著步蘅的話。
“嘉鈺說,想學魏將軍,做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嘉嵐說,想看遍天下群書,學太史公修史。”
“們都是有大志向的娘。”
“你現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那沒關系,等你日後想到了,再來告訴我可好?”步蘅說話不疾不徐,卻又字字心,使人如沐春風。
朝胡清嘉淺淺一笑,“我希你能在結業之前來找我。”
這話仿佛一顆種子,悄悄埋進胡清嘉心底。
此刻,雲團飄遠,日驟然強盛,穿那扇小窗照進來,照在步蘅上,使整個人都在發。
那道,就這般刻進胡清嘉心里,在心頭落下一點影子。
也朝步蘅笑了一下,“好。”
二人聊了片刻,步蘅率先離去,屋又只剩下胡清嘉一人。
坐回座位繼續練字,沒過多久,屋便有小同窗們陸陸續續走了進來。
一見屋里坐著這麼一位“龐然大”,小娃娃們都愣了一下,傻呆呆走出去看看銘牌,確認無誤才一頭霧水地走進來。
他們大多悄悄打量胡清嘉,卻無一人走上前來詢問。
胡清嘉向來對他人視線敏,此刻卻也沒抬頭,假裝自己正一心一意地練字。
實在是不知道該和娃娃們說什麼呀!
恰在此時,有兩位四五歲的小娃娃結伴從門口走進來。
小郎君一見自己座位邊上多了個人,當即噠噠噠跑過來,仰著嘟嘟的小臉質問:“你是誰?為什麼坐在我邊上呀?”
只是這聲氣的,一點兒氣勢也沒有。
他旁那小娘子也跑過來,眨著水潤潤的葡萄眼看,“姐姐,你是誰呀?”
說著,這小娘子忽然吸了吸鼻子,小狗一般蹭到胡清嘉邊,“哇——姐姐上香香的,是桃子的味道!”
可還沒聞兩下呢,後領子就被人拎了起來。當即雙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大聲喊道:“啊!顧雲亭!你又扯我!”
顧雲亭一把將小娘子扯到自己後去,“葉知之,你能不能長點心?萬一是壞人怎麼辦?”
“可是壞人為什麼會在書院里呀?”葉知之從顧雲亭後探出一個腦袋,好奇著胡清嘉。
見胡清嘉朝笑了一下,也立即朝胡清嘉笑了一下,出兩顆尖尖小虎牙,實在可。
顧雲亭卻是被噎了一下,好半晌說不出話來,索推著葉知之往前走,“去去去,回你自己座位去,不要站在我這里。”
葉知之沒他力氣大,子被推遠了,眼睛還依依不舍往回看。等到實在是走遠了,葉知之才抬手用力撓顧雲亭的胳膊,氣鼓鼓哼了他一聲。
送走葉知之,顧雲亭又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從布包中掏出自己的課業,抬頭時瞟了眼胡清嘉的練字紙,頓時撇,“難怪你要到這里來讀書呢,字可真丑。”
胡清嘉坐直子看向顧雲亭的課業,認真回他:“咱倆寫得差不多呀。”
顧雲亭又被的話給噎住了,良久才小聲嘀咕:“我還小呢,你多大了?可真好意思說。”
胡清嘉噘了噘,沒說什麼,心里卻想:表哥說了,我也還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