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不只楊、盧二人驚詫,便是胡清嘉都沒料到張嘉止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那日,他說自己可以不認錯,便已經不敢置信,又怎敢去想讓盧夫子向道歉這樣的事兒?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天下無不是的老師,他……
胡清嘉愣愣盯著張嘉止,搭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輕薄羅。
盧夫子更是怒目圓睜、鼻孔翕張。
他……他竟是要自己向一個都沒長齊的丫頭片子道歉?!
荒唐!
荒唐!!
楊博士看看面淺淡卻巋然不、寸步不退的張嘉止,又看看目眥盡裂、七竅生煙的盧夫子,頭疼。
他怎麼就摻和進這樁麻煩事里了!
腹誹歸腹誹,上還得跟著道:“盧夫子,你便道個歉吧。”
“絕無可能!”盧夫子想都不想,直接揮手拒絕,“你們張家還真是好大一張臉!”
“天地君親師,事師之猶事父也!可你們倒好,夫子訓了學生兩句,你們便跑到書院來對著夫子大呼小、吆五喝六,還強著夫子向學生道歉?這世間哪兒有這樣的道理?”
“你們張家擺這麼大的譜,你們張家的學生,我教不了!也不敢教!”
話音剛落,眾人還未有所反應,屋忽然響起另一道清潤聲。
“盧夫子,慎言。”
眾人循聲向門口張,連忙起同見禮:“步司業。”
來人一襲綠長衫,杏臉紺發,皓齒青蛾,蘭芬靈濯,玉瑩塵清,直人懷疑這是天邊落下來的仙子。
步蘅,是書院最年輕的老師,也是山長最疼的兒。
十六歲便考取狀元功名,隨後國子監做四門博士。如今花信年華,已升任國子監從四品司業,調派至日新書院給學生講課。
有流言稱,這是要步蘅接替步山長缽的意思。
也是因此,書院上下對步蘅很是尊敬。
步蘅輕輕看了眼盧夫子,緩步走到楊博士的位置上坐下。
而楊博士則騰挪位置,在步蘅左手邊坐下以後,才開口問:“司業怎麼來了?”
一邊說,他還一邊給步蘅沏茶。
“今日不請自來,是我叨擾失禮了。”步蘅微微欠,聊表歉意。
“司業這是說的哪里話?”楊博士連忙笑著替解釋,“我與司業同朝為,又一同在這日新書院任職,書院之,司業過來一趟,怎能算是不速之客?我可盼著您來呢!”
步蘅微微一笑,同楊博士道謝。
這長安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張嘉止與步蘅自然也是認識。
眾人簡單寒暄一二以後,步蘅又將話題引回至方才爭執的地方。
“世間萬事萬,都逃不開一個‘理’字。盧夫子那日對胡娘子說的話,我也有所耳聞,確實是有所欠妥,胡娘子為自己爭辯也在理之中。”
“盧夫子,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你是夫子,正該做學生們的楷模才是。”
盧夫子一聽步蘅也讓他道歉,堪堪下去的心火瞬間又升騰起來。
“步司業,我作為書院夫子,難道還訓不得學生了嗎?來這里讀書,難道我要將當做祖宗菩薩一樣供奉起來嗎?”
“既如此,來書院做什麼?回去將自家佛龕里的佛像拿出來,自己坐進去好了!有的人是順著、供著!”
這話實在是有些不像話了,步蘅輕微擰眉,語氣發沉,“盧夫子。”
楊博士知道,步蘅這是有些生氣了,也跟著將眉頭擰起來,“司業面前,你說這些渾話做什麼?”
想著到底是自己手底下的人,楊博士還是起走到他邊,小聲勸了兩句:“你別忘了你那日說過什麼,司業可都聽到了!你是想連著我也吃掛落是不是?”
楊博士這麼一提醒,盧夫子才恍然驚醒。
他那日說過什麼呢?
他那日說,你們這些娘來書院不是為了讀書,而是為了勾搭好人家的兒郎。
步司業也是娘,還極力推崇小娘子讀書一事……
這麼一想,盧夫子後背突然冒出一層細細的冷汗。
是他一時昏了頭,竟說出這種話來落人話柄。
他抬頭,再去看步蘅臉時,竟發現早已面冷如冰霜。
盧夫子在心中思量片刻,咬咬牙,低了頭,“這事是我不對。”
坐在張嘉止旁一直沒說話的胡清嘉,此刻聽到這一句道歉,竟然還有幾分恍惚。
不敢想的事,張家替想了;不敢做的事,張家替做了。
胡清嘉只覺得自己好像要飄起來了,飄在雲霧上,從未有過的輕松,從未有過的自由。
盧夫子到底還是占了先生這個名頭,日後胡清嘉還要在這里讀書,不好與他們鬧得太僵。
張嘉止見他低了頭,便也沒再迫他什麼。
但步蘅還有一事要說:
“張世子,那日的事,確實是盧夫子考慮不周、急之下失了言,但胡娘子的考卷一字未答也是事實。這般留在書院讀書,聽不懂夫子們教授的課程,也是浪費。”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聽得胡清嘉心里沒底。
這……這是要……讓離開書院了嗎?
直腰背,松軀又慢慢開始繃。
張嘉止倒是不意外,反倒附和了一句:“司業所言有理。”
胡清嘉呼吸一滯,手上愈發用力,將那羅攥出更多更明顯的褶皺。
“既如此,那便讓三娘去慎言班,從頭開始學吧。”
張嘉止今日,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這話一出,就連步蘅都明顯愣了一下。
向已經十六歲的胡清嘉,眼底浮起幾分懷疑,“慎言……班?”
慎言班,那不就是娃娃班麼,長安城里多達顯貴的孩子在這里啟蒙。
既是啟蒙,里面的學生也多是一些三五歲的孩子,最大不會超過七歲,可胡清嘉都……都十六歲了呀。
“這合適嗎?”
“學無早晚之分,老而好學亦如炳燭之明,更何況三娘也才二八之年,正合適。”
胡清嘉這時候才明白過來,早間張嘉止在書院門口問的那一句“怎樣都愿意嗎”,原來是這樣。
原還有些恥,可一想能留在日新書院讀書,那些想法又淡去。
連忙跟著保證:“司業,我、我愿意學的!希司業能給我一個機會!”
步蘅看看一臉平靜的張嘉止,又看看滿眼都是希冀的胡清嘉,最終還是答應了這個提議。
從今日起,胡清嘉便是日新書院娃娃班……慎言班的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