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止也曾在日新書院讀書,十七歲便考得三鼎甲,朝為。如今他二十有一,在大理寺任大理丞,從六品員,辦過好幾起大案要案,也算是陛下眼前的大紅人。
更何況,他背後還有靖海侯府和瑯嬛長公主為他撐腰,楊博士和盧夫子都不敢輕視他。
張、胡二人一進書院,便有小上前,畢恭畢敬引他們去見楊博士。
進屋後,楊博士起相迎,滿臉和煦微笑,“許久未見了張世子。”
張嘉止這人,不管心里怎麼想,面上的禮數從來不會出錯。他朝楊博士拱了拱手,算是見面禮。
盧夫子跟在楊博士後,笑著張嘉止,唯有看向胡清嘉時,眸深沉兩分。
四人依次落座。
還沒等楊博士將待客的茶推到他跟前,張嘉止便開門見山:“家中長輩聽聞我家三妹妹在書院犯錯罰,特遣我來向楊博士了解況,也好知曉回家該如何教導三妹妹,讓日後莫要再犯錯。”
這話一出,楊博士和盧夫子心里都有些嘀咕。
說實話,張嘉止的拜帖送過來的時候,他倆都以為張家這是興師問罪來了。可是此刻聽張嘉止這口風,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兒?
楊博士心思一轉,決定先冷眼瞧瞧,“那日是盧夫子在慎思班,盧夫子,你來同張世子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聽言,盧夫子眼輕微一轉,“張世子,胡娘子來的那一日,恰逢書院月考。但是胡娘子坐在那里竟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我擔心在那里會打攪到其他……”
“說話了麼?”
盧夫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問得愣住了,“……什……什麼?”
張嘉止放慢語速、提高音量,又問了一遍:“胡三娘在考試時,說話了嗎?”
“沒……沒有吧……”盧夫子懵然。
張嘉止又問:“那站起來走了嗎?”
“沒、沒……”
“那難道是作弊?”
這一連串的發問,問得盧夫子啞口無言。
“一沒有說話,二沒有走,更沒有作弊,夫子倒是同我說一說,三娘只是坐在那里,怎就打攪到同窗了呢?”
張嘉止依然坐在那里,面毫未變,唯有眼神越來越鋒利,好似冬日屋檐下結的冰棱子,冷極,銳極。
只這一瞬間,屋生生冷了兩分。
若到此時,楊、盧二人還不明白張嘉止今日來究竟所為何事,這麼多年可真就白混了。
楊博士臉上笑意淡了些,“張寺丞今日,是到我日新書院興師問罪來了?”
他刻意咬重了“日新書院”四字。
張嘉止收放自如,眼簾一垂,銳利目便被暫時掩藏下去,“不敢。”
“那世子是何意?”
“我只是覺得,書院是教書育人的地方,各家將家中子侄送到這里來讀書,是相信夫子先生們能公平、公正地施行教育,這也是太祖皇帝的意思。您覺得呢,楊博士?”
張嘉止復抬頭,目直直盯住楊博士的臉。
或許是因為張嘉止在大理寺審犯人審慣了,被他這目寸寸,楊博士竟生出幾分被凌遲的刺痛。
他率先移開視線,端起茶盞掩飾地喝了一口。
他本是想用書院張嘉止一頭,卻被這人率先扯了太祖皇帝的大旗。
這張世子平日里看起來寡言語,倒是不曾想皮子這般利索。
張嘉止見他退避鋒芒,沒將人得太,收回視線,也跟著端茶輕抿。
坐在他邊的胡清嘉雖然沒有完全看明白場上博弈,但子卻一下子便覺察出氣氛變化。繃的軀悄然松懈,憋在腔的那口氣也被悄悄吐了出去。
見張嘉止在喝茶,想了想,也跟著開始喝茶。
不過幾息功夫,楊博士便想清楚這事,立時笑道:“世子不愧是我們書院出去的學生,對書院的思想理念十分了解。”
“確實,太祖皇帝辦學之初,奉行的便是孔夫子‘有教無類’的思想,我們書院定然是對每位學生一視同仁的。”
盧夫子一聽話風便知不對,心里大罵這姓楊的墻頭草、應聲蟲。
果然。
“之深,則責之切。我想或許是那日盧夫子見胡娘子考卷上一字未答,心中一下著急,才說了些氣話……”
“哆——”
青瓷盞被重重磕在檀木桌上。
“氣話?”張嘉止語調冷淡,像冬天浮著碎冰的河水,“按說盧夫子是讀書人,再是氣話,應當也說不出‘娘勾搭郎君’這樣的混賬話。”
“還是說,貴府的家教就是這般?”
“張麟振!”盧夫子掄起胳膊狠狠拍桌,抬手指著張嘉止的鼻子大罵,“我盧家百年世家!豈容你這黃口小兒隨意玷污?”
張嘉止沒吭聲,角卻輕微勾了一下。
那笑落在盧夫子眼中,明晃晃就是挑釁!
“張麟振!”
“好了好了,張世子不是那個意思。”楊博士輕咳一聲,連忙出來勸架。
其實,滿朝上下誰都知道,什麼范盧、滎鄭、清河崔,幾十年前便開始走下坡路了。
昔年太祖皇帝泥子出,皇位坐穩後便開始向世家奪權。如今一代代過去,世家早已不復當年榮顯赫。
也就只有一些世家子弟,還沉浸在昔日門庭的榮耀之中。
盧夫子便是其一。
楊博士自然也明白此事。
但他與盧夫子都是書院的人,天然站在一,他不可能明目張膽地站到張嘉止邊去。
他沉片刻,道:“盧夫子一時氣話,冒犯了胡娘子,但總歸,他還是胡娘子的老師。”
“那便撤回對胡娘子的罰,也不必讓再對盧夫子道歉。明日起,胡娘子再回來讀書吧。”
可張嘉止不滿意。
他本可以自己過來一趟的。
但他還是上了胡清嘉。
他就是要讓胡清嘉知道,人可以為自己辯一個是非對錯。
“廉頗負荊才有千古將相和,孔圣謙遜方有三人行必有我師。夫子是教書先生,想必比我更懂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