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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胡清嘉沒明白他什麼意思,呆愣愣回答:“甚……甚好……”

“和余杭的一樣好嗎?”

張嘉止的臉分明沒什麼變化,依舊同先前那般平靜冷淡,可胡清嘉卻被他問得忐忑,後背微微冒出一層細汗。

“其實……其實是我在西湖邊吃的莼菜,滋味更好。”胡清嘉雙手扣在一,再次用拇指按住左手掌心,“如今已經六月,算是莼菜的尾季。若要比起來,那……自然是四月的雉尾莼味道更鮮。”

“而且……而且……從西湖運到長安,其間過了許長時日,滋味……定是沒有新鮮采摘的那般好。”

張嘉止見說了實話,放下象牙箸,又問:“那你覺得,自己今日可有做什麼錯事?”

胡清嘉愣住了,頭卻下意識低下去,率先擺出認錯的姿態。

沒有吭聲。

于是張嘉止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我問你,你可覺得自己今日做了什麼錯事?”

胡清嘉手上力氣更重,指尖穿破那層輕薄痂皮,再次按進之中。但咬著牙關沒開口。

哪怕害怕得都在抖,哪怕擔心得一顆心七上八下幾乎要從腔里跳出來,依然沒有開口。

還是沒想明白,今日到底做錯了什麼。

盧夫子第一回罵,是因為寫不出考卷。縱然心里覺得委屈,想著他總歸是書院師長,盧夫子的罰。

可盧夫子說勾勾搭搭、搬弄是非,卻連那顧雲旗是誰都不認識,同他攪弄什麼是非呢?

盧夫子這般,簡直……簡直就是蛤蟆夜哭!

但楊博士有一句話沒說錯。

無論如何,盧夫子都是師長,做學生的,怎麼能和老師頂撞呢?

想來,侯府的長輩們也是這樣想的。

胡清嘉越想越心,頭顱更低,指尖更用力。

“胡清嘉,你告訴我,你做錯了嗎?”

胡清嘉本就心如麻,此刻聽張嘉止寸步不讓、步步,心底那繃的弦驟然繃斷。

從牙出兩個字:“沒錯……”

“錯了嗎?”

“……沒錯!”小娘子坐在那里,嗓音沙啞,渾抖。

“既沒錯,那便把頭抬起來。”

胡清嘉愣在原地,眼中出幾分茫然,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沒做錯事,便不要低頭。”

張嘉止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仿佛一把重錘錘在胡清嘉心間。

他瞥見小娘子掌心雜無序又深淺不一的印子,心中微嘆一口氣,手過去將那只難的左手給解救出來。

張嘉止手掌寬大,手指卻修長,隔著衫輕輕一握,便握住胡清嘉大半截小臂。

“手不疼麼?”

那話仿佛點醒了胡清嘉,使驟然回過神來。神思歸竅以後,便覺從手臂源源不斷傳來一陣溫熱。

胡清嘉終于完全清醒,小聲說道:“多謝表哥……”

張嘉止適時松手,“表妹可曾讀過《道德經》?”

胡清嘉搖頭,茫茫然著他。

“老子言,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天覆蓋眾生,地承載萬,道無所不包,所以它們大。那人為什麼大?”

胡清嘉還是搖頭。

張嘉止,眼簾半垂,深邃眼眸好似一池秋水,平靜而沁涼,一點一點平胡清嘉心頭惶惶。

“不是因為誰是天潢貴胄,也不是因為誰是勛爵權貴,是因為人會效法天地、參悟道理。”

“你要學天行健,要學地勢坤,要學天地間浩然正氣,只是因為你要為一個大人。”

“沒有任何別的理由,也不需要別的理由。”

這番話,聽得胡清嘉仿佛直升雲端。

的心是輕飄的,一直以來心頭的那塊沉重巨石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世間沒有什麼東西、沒有什麼品格是胡清嘉不配的。

哪怕無母可恃、生父不慈,哪怕門庭不顯、出卑微,都可以為這世間頂好頂好的人。

被人污蔑了,那便盡管去爭、盡管去辯,絕不要低頭認錯、委屈求全。

胡清嘉慢慢將頭抬起來,彎曲脊背得筆直,瑟怯弱的眼神逐漸變得明亮堅定起來。

沒再回避張嘉止的目,就連說話聲音都更加沉穩有力,“我明白了,多謝二表哥。”

張嘉止見真的把話聽到心里去,便也不再多言,只用公筷夾了一筷子胭脂鵝脯在胡清嘉碗中,“繼續用膳吧。”

胡清嘉看著那塊鵝脯,抿角輕揚。

真好。

世子好,老夫人好,姐姐妹妹們好,侯府也好。

用過晚膳,胡清嘉便從玉書齋離開,回去的腳步輕快而歡暢。

既然沒做錯事,那楊博士和盧夫子說的那勞什子三日閉門反省也就不用放在心上。

換句話說,書院給放了三日假呢。

又能睡三日懶覺。

張嘉止理完的事,便人去松鶴院傳話。

喬嬤嬤聽了那句“域中有四大”,神微愣,語氣遲疑,“世子今日怎的同胡娘子說這番話?若是胡娘子沒想這話的意思,日後行事太過張揚,招人記恨、給府上惹禍該怎麼辦?”

老夫人正瞇著眼看書,聽這話,倒是笑著咳了兩聲,“又不是五娘六娘,那貓兒一樣的膽子,再怎麼也不至于捅破了天,侯府難道連這點事都撐不住?”

“再者,一個猴一個栓法,說到底待在我張家,算是寄人籬下。那混賬老子都不給撐腰,難道麟振同說侯府給兜底會相信?”

“咳……拿這話激罷了,”老夫人搖搖頭,“那些個什麼子當貞靜順的話,只當是耳邊風。小娘子的子太,那可不是什麼好事,像我瑛兒……”

話趕話說到了這兒,老夫人突然面一僵,臉上驟然沒了笑模樣。

長長嘆出一口氣。

那讓人放心不下的小兒啊!

喬嬤嬤自然知道老夫人心結所在,沉默著上前握住老夫人的手,無聲寬

夜深了,松鶴院的燈沒過多久便被熄滅,倒是玉書齋上下還燈火通明。

張嘉止放下手中宣筆,子卸力向後靠到椅背上。他輕輕按酸痛手腕,眉宇間流出幾分疲憊。

最近案子多,一樁接著一樁地來,還樁樁都是大案、要案,陛下史臺催得急,他已經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世子,天不早了,您要歇息了嗎?”丫鬟秋蘭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詢問。

張嘉止點頭,起往耳房走,里不忘叮囑:“一會兒將桌上那張拜帖封起來,明日一早讓泠風送到日新書院去。”

秋蘭應了聲好,接過張嘉止下來的外袍。

倒是江離多問了一句:“世子是要去解決胡娘子的事?”

張嘉止低頭著那盆熱水,眸沉沉。許久,他才將手進金盆,攪起陣陣漣漪。

靖海侯府的人,豈容他人隨意折辱?

已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