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個,平躺著。
平躺也不舒服,他又翻了個,往右邊側。
右邊是空的,以前睡的位置。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可無論怎麼做,他始終都睡不著。
他坐起來,打開床頭柜的屜。
屜里有一張照片,是朱雨沫睡著的時候他拍的。
睡得很沉,微微張開,角有一點口水。
頭發散在枕頭上,糟糟的,像鳥窩。
他以前覺得睡覺的樣子很丑。
現在他覺得,丑就丑吧,回來就行。
他把照片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側過,對著照片。
“朱雨沫,你個小沒良心的。”他說,“你到底在哪?”
盯著照片深的看了一會兒,他閉上眼,把照片攥在手里。
那天晚上,他睡著了。
手里攥著那張照片,照片的邊角被他攥得起了。
找了九個月,還是沒有消息。
顧聿騰把搜索范圍擴大到了全國,查了所有可能的城市,所有可能的通方式,所有可能的落腳點。
他甚至查了朱雨沫所有親戚的地址,爸的、媽的、姑姑的、舅舅的。
全查了,可是朱雨沫沒有聯系過任何人。
真的消失了,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李峋把最新的調查報告放在顧聿騰桌上,小心翼翼地說:“顧總,我們已經查了快有一年了,全國三十多個重點城市都查過了,沒有朱小姐的蹤跡,可能用了假份,也可能……也可能不在國了。”
顧聿騰翻著調查報告,一頁一頁地看。
調查報告很厚,一百多頁,記錄了這一年來所有的調查結果。
每一頁都是“無結果”“未發現”“無記錄”。
他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
他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
“繼續找。”他說。
“顧總,可是……”李峋言又止。
“繼續找。”
李峋看著他的表,把“也許真的不想被找到”這句話咽了回去。
“好。”他說,“繼續找。”
找了兩年,顧聿騰病了。
不是上的病,是神上的。
他瘦了三十斤,失眠越來越嚴重,安眠藥的劑量加到了三片,還是睡不著。
他開始掉頭發,洗完澡的時候浴缸里漂著一層。
他不吃飯,不喝水,不去公司。
他把窗簾拉上,把自己關在臥室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顧媽媽嚇壞了,了醫生上門。
醫生看了之後說,重度抑郁癥,需要住院治療。
顧聿騰不去。
“我沒病。”他說。
“你有病!”顧媽媽哭了,“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還說沒病!”
“我就是睡不著。”
“你睡不著是因為你在想!你都想了兩年了!不會回來了!你醒醒吧!”
顧聿騰看著天花板,沒說話。
顧媽媽哭了一會兒,了眼淚,坐在床邊。
“聿騰,”說,“你爸年輕的時候也追過我,我跑了他也追,追了一年,我沒回頭,後來他放棄了,娶了別人,你覺得他過得開心嗎?”
顧聿騰沒說話。
“他不開心,他娶了別人,生了孩子,但他心里一直想著我,後來我離婚了,他也離婚了,我們才在一起的,但中間那十年,我們兩個都不好過。”
顧聿騰轉頭看他媽。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要是真的放不下,你就把自己養好,你把自己搞這樣,就算回來了,看到你這個樣子,也會被嚇跑的。”
顧聿騰沒說話。
“你吃飯,你吃藥,你去治病,治好了,才有資格找。”
顧聿騰沉默了很久。
“媽,”他說,“你覺得還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死了,你就永遠見不到了。”
顧聿騰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坐起來,拿起床頭柜上的藥,倒了兩粒在手里,仰頭吞了。
顧媽媽哭了。
顧聿騰開始吃藥。
治療抑郁癥的藥,一天一片。
吃了兩個星期,沒什麼覺。
又加了半片,還是沒覺。
醫生給他換了藥,換了其他,一天一片。
吃了三個星期,他開始能睡著了。
不是那種吃了安眠藥之後的昏睡,是正常的、自然的、閉上眼睛就能睡著的睡眠。
他第一次睡了一個完整的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忽然覺得有點。
他下樓吃了早飯,一碗粥,一個蛋,一片吐司。
吃了四十分鐘,因為嚼得很慢,咽不下去,要喝一口水沖一下。
顧媽媽坐在對面看著他吃,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是高興的。
治了半年,顧聿騰的狀態好多了。
他恢復了上班,恢復了開會,恢復了簽合同。
他看起來跟以前一樣,西裝革履,表冷淡,說話簡潔。但李峋知道,他不一樣了。
他辦公桌上多了一個相框,里面是朱雨沫睡著的那張照片。
他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張照片。
然後開始工作。
他不再讓人找了。
不是因為放棄了,是因為他知道,朱雨沫不想被找到。
他找得越兇,藏得越深,所以他只能等。
等自己回來。
或者,等自己出馬腳。
顧媽媽說得對,他得把自己養好。
養好了,才有資格等。
他繼續吃藥,繼續看醫生,繼續上班。
他學會了做飯,學會了煮粥、炒菜、煲湯。
他學會了收拾房間,學會了洗服、疊被子、地板。
他以前什麼都不會做,現在什麼都會了。
他學會了等。
朱雨沫消失四年後,顧聿騰的抑郁癥已經好了很多。
藥量減到了半片,醫生說再鞏固半年就可以停藥了。
他胖回來了,一百五十五斤,比以前的還重了一點,因為健多了。
他的頭發長回來了,比之前濃了一些,因為力小了。
他看起來跟四年前沒什麼區別。
還是那張臉,那個表,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但了解他的人知道,他變了。
他不再暴躁了,不再摔手機了,不再半夜給李峋打電話說“再查一遍”。
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那天早上,顧聿騰出門的時候,司機老周問他去哪。
他說:“隨便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