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雨沫愣了下,然後說:“對,你沒有爸爸,所以不要跟別人討論這個話題。”
“如果有人問我呢?”
“你就說你是從垃圾桶里撿來的。”
“你不是說不要說謊嗎?”
“這個……這個不算說謊,這個是……簡化版的事實。”
朱小年看了一眼,那個眼神跟顧聿騰如出一轍。
帶著一種“你在胡說八道但我懶得拆穿你”的冷淡。
“行吧。”他說,“那我們去哪個兒園?”
“晨曦國際兒園,全市最好的,嘿嘿,你媽我跑遍半個城市才找到的哦!”
“貴嗎?”
“貴。”
“那為什麼選這個?”
朱雨沫蹲下來,幫他整了整領。
朱小年穿著一件深藍的小襯衫,他站在那里,板板正正的,像個小紳士。
“因為你聰明啊,”說,“所以你不能浪費你的腦子。”
“我的腦子像誰?”
朱雨沫的手頓了一下。
“像你媽我。”說。
“你連自己的手機碼都記不住。”
“那是……那是故意的,為了安全。”
“你上次把鑰匙鎖在屋里,了開鎖師傅,花了三百塊。”
“咳咳…那是意外。”朱雨沫尷尬解釋。
“你的腦子不像我。”
朱雨沫站起來,拎起行李箱。
“朱小年,你走不走?”
“走。”
他牽著的手,走出出租屋,走下三樓,走到路邊。
一輛出租車停在那里,司機幫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
車子開了。
朱雨沫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這座生活了三年的小城市,慢慢消失在視野里。
朱小年坐在旁邊,系著安全帶,安靜地看著窗外。
“媽,”他忽然說,“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你以前住過的城市嗎?”
“嗯。”
“那你以前住在那的時候,認識我爸爸嗎?”
朱雨沫沉默了很久。
“不認識。”說。
“你又在說謊,你眨眼了。”
朱雨沫把臉轉向窗外,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
“朱小年,”說,“到了新城市,我們重新開始,你上你的兒園,我上我的班,我們兩個人,好好的,行不行?”
朱小年看著,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吧。”他說。
他沒有再問爸爸的事。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媽媽每次說到那個城市的時候,表都不一樣。
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是一種很復雜的表,像在害怕什麼,又像在期待什麼。
他在電視上見過那種表。
世界里,一只兔子被狼盯上的時候,就是那種表。
朱小年覺得,他媽媽可能被什麼人“盯”上了。
或者,在躲什麼人。
他把這個想法藏在心里,沒有說。
反正到了那個城市,自然就知道了。
車子在高速上開了四個小時,終于進了原城。
朱雨沫看著窗外悉又陌生的街道,手心開始出汗。
把手掌在子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氣。
沒事的,變了,認不出來的。
四年了,顧聿騰早忘了。
看了一眼朱小年。
朱小年正在看窗外的高樓大廈,表很淡定,像在參觀一個普通的城市。
那張臉,跟顧聿騰一模一樣。
朱雨沫把視線移開,看著前方。
兒園就在前面那條街。
咬了咬牙,心想,朱雨沫,你行的。
誰也認不出來。
不知道的是,顧聿騰今天也在這條街上。
而且他看人,從來不看頭發長短、化不化妝、穿不穿高跟鞋。
他看人,看眼睛。
四年前,朱雨沫在酒吧里潑了他一酒,抬頭看他的那雙眼睛,他記了四年。
別說剪了頭發、染了、化了妝、穿了高跟鞋。
就算把臉蒙上,只一雙眼睛,他也認得出來。
顧聿騰這人別的本事不好說,認人這塊,比監控好使。
四年前,朱雨沫從醫院跑了之後,顧聿騰在病房里站了十分鐘。
他繳費回來,推開門,病床上沒人。
被子掀開著,輸管垂在地上,針頭上還掛著一滴沒干的。
床頭柜上放著那個他削了一半的蘋果,氧化了,變了銹褐。
他第一反應是去上廁所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等了五分鐘,沒人回來。
他去廁所找了,沒人。
去走廊找了,沒人。
去樓梯間找了,還是沒人。
他打電話,關機。
他打了一遍,關機。
又打了一遍,關機,再打了一遍,還是關機。
他站在樓梯間里,把手機攥得咯吱響。
然後他走到護士站,問護士有沒有看到23床的病人。
護士說剛才還在,好像往樓梯間方向走了。
顧聿騰說已經不在醫院了。
護士愣了一下,說可能是出去散步了,一會兒就回來。
顧聿騰沒說話,轉走了。
他沒有等,而是直接去了醫院的監控室。
監控室的保安不讓他看,說需要院領導批準。
顧聿騰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三分鐘後,醫院院長的電話打到了監控室,保安乖乖地把監控調了出來。
畫面里,朱雨沫穿著病號服,踩著拖鞋,從樓梯間跑下去。
跑得很快,病號服的下擺在後飄著,一只拖鞋跑丟了,沒回頭撿,著一只腳繼續跑。
跑得很快,後面像有鬼追似的。
跑出醫院大門,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走了。
顧聿騰盯著屏幕,把上車的畫面放大了三遍,記下了車牌號。
他打電話給助理:“給我查一個出租車車牌,馬上。”
助理查了,出租車屬于一家小型出租汽車公司,司機姓劉,夜班。
顧聿騰讓助理聯系司機,問朱雨沫去了哪里。
司機說那個的上車之後說去長途汽車站。
到了長途汽車站就下車了,沒說要買去哪的票。
顧聿騰掛了電話,開車去了長途汽車站。
他到的時候是凌晨四點。
車站大廳空的,幾排塑料椅子上零星躺著幾個等車的人。
售票窗口關著,只有值班室亮著燈。
他找到值班室,問能不能查購票記錄。
值班的人說要等天亮,系統才能查。
顧聿騰說現在就查,值班的人說不行。
顧聿騰又打了個電話,五分鐘後,車站站長親自來了,把值班的人罵了一頓,然後讓人開了系統。
查了,沒有朱雨沫的購票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