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產士把一個紅彤彤、皺的小東西放在口上。
那個小東西在哭,手腳蹬,渾是,丑得要命。
“男孩,六斤二兩,評分十分哦,恭喜新生兒媽媽。”助產士說。
朱雨沫低頭看著口上的那個小東西,愣住了。
這就是朱小年?
這就是折騰了九個多月、讓吐了四個月、讓低糖暈倒、讓一個人產檢、讓半夜打車到醫院待產的那個小東西?
盯著他看了五秒。
那個小東西不哭了,慢慢睜開眼睛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後閉上眼睛繼續哭。
但就那一眼,朱雨沫看清楚了。
那雙眼睛,那個眉形,那個鼻子的弧度。
完了。
跟顧聿騰一模一樣。
不是“有點像”,不是“神似”。
是那種把兩個人的照片放在一起,別人會以為是同一個人。
只是一個大一個小。
護士把小東西抱過去,干凈,稱了重,量了高。
然後裹上包被,抱過來給朱雨沫看。
“寶寶好帥啊!”護士說,“你看這五,太致了。”
朱雨沫看著那張小臉,心如死灰。
“帥什麼帥,”說,“這是通緝令。”
護士愣了一下:“什麼?”
“沒什麼,我說他帥,帥得不行。”
把朱小年接過來,抱在懷里。
那個小東西很輕,六斤二兩,像一團棉花。
他的臉皺的,眼睛閉著,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很慢。
朱雨沫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朱小年,”說,“你長得跟你爸一模一樣,你知不知道?”
朱小年當然不知道。
他在睡覺,呼吸均勻,完全不知道他媽剛才經歷了什麼。
“你媽我疼了十二個小時,把你爸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你以後要是敢像他那樣折騰我,我把你塞回去。”
朱小年了一下,像是在嘬,沒理。
朱雨沫了眼淚,把朱小年抱了一點。
“算了,”說,“長得像就像吧,反正你是我生的,他顧聿騰就是個提供基因的。”
低頭親了一下朱小年的額頭,額頭很,很暖,有一新生兒特有的味。
“朱小年,”說,“歡迎你來到這個世界,你媽我雖然很窮,但會盡力養你的。”
朱小年打了個哈欠,繼續睡,朱雨沫也終于扛不住也睡了過去。
一個星期後,朱雨沫出院了。
兩個月後,朱雨沫坐完月子了。
那兩個月里,周姐一直照顧,真的無以為報,只能在以後回報周姐了。
和周姐告別後。
一個人抱著朱小年,拉著行李箱,離開了出租屋。
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把朱小年放在安全提籃里。
這是在二手網站上花五十塊買的,雖然舊了點,但能用。
“去哪兒?”司機問。
報了一個地址。
不是出租屋的地址,是另一個城市。
在懷孕的時候就決定了,生完孩子就換一個城市。
不能留在這里,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顧聿騰那個人,太了解了。
他是不會放棄找的。
必須在生完孩子之後立刻消失,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去了哪里。
換了手機卡,退了出租屋,跟周姐說“要回老家了”。
周姐給了一個紅包,里面有兩萬塊錢,說是給孩子的。
推都推不掉,只能被迫收了,抱住周姐謝。
抱著朱小年,坐上了去往另一個城市的長途車。
車子開的時候,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低頭對朱小年說:“朱小年,你記住,你媽朱雨沫,你朱小年,你爸……你爸顧聿騰,但他不是什麼好人,以後別人問你爸是誰,你就說你是從垃圾桶里撿來的。”
朱小年在懷里睡著了,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朱雨沫看著他那個笑容,心里咯噔了一下。
這個笑容,跟顧聿騰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把包被往上拉了拉,蓋住朱小年的臉。
不能看,越看越像,越看越心慌。
好在朱小年很乖,全程都沒有哭,因為朱雨沫會定時給他喂。
小家伙咕嘟咕嘟喝很是可,朱雨沫看的心里頭的。
因為生產完供應不足,所以醫生建議喂就好,好在朱小年好養活,不挑。
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至要躲三年。
三年之後,顧聿騰應該已經忘了吧?
不知道的是,三年之後,顧聿騰不僅沒忘了,還把整個城市翻了個底朝天。
而那個被說是“從垃圾桶里撿來的”朱小年,會在兒園門口跟顧聿騰面對面站著。
兩張臉一模一樣,連翻白眼的弧度都同步。
基因這種東西,你跑再遠也躲不掉。
朱小年一歲的時候,朱雨沫找了一份正經工作。
說“正經”是因為不用端盤子、不用調茶、不用看客人臉要小費。
在本地一家小廣告公司當文案,底薪三千五,加提,一個月能掙四千多。
公司“鼎盛廣告”,名字起得唬人,其實就八個人,在商務樓的一間辦公室里。
老板姓錢,四十出頭,禿頂,戴金鏈子,開一輛二手寶馬。
錢老板逢人就說“我當年白手起家”,可惜是個耙耳朵,好在對所有員工都好。
朱雨沫面試那天,錢老板看了的簡歷。
本科在讀、休學、之前在茶店打工。
沉默了很久,說:“你寫過東西嗎?”
朱雨沫說:“寫過,大學的時候在校刊發過幾篇。”
“什麼類型的?”
“散文,還有一篇小說,寫一只流浪貓的故事。”
“我們這兒不寫貓,寫廣告語,寫宣傳單,寫朋友圈文案,你能寫嗎?”
“能。”
“行,試用期一個月,三千,轉正三千五加提。”
朱雨沫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廣告公司的工作比想象中難。
不是難在寫東西,是難在寫客戶要的東西。
第一個客戶是賣老年保健品的,要求文案里寫“延年益壽”“包治百病”,朱雨沫寫不出來,覺得這是在騙人。
錢老板把的稿子改了一遍,加了一堆“祖傳方”“諾貝爾獎認證”“限量搶購”,朱雨沫看了都想吐。
“錢總,這寫出去不會出事嗎?”
“出什麼事?人家產品有批號的,正規的。”
“那也不用寫諾貝爾獎吧……”
“你不懂,老年人就吃這套,你照著改就行。”
朱雨沫沒改。
寫了一版新的,沒有“諾貝爾獎”,沒有“祖傳方”,老老實實寫了產品的分和功效,加了一句“請遵醫囑”。
錢老板看了,說:“你這寫的什麼?說明書?”
“對,說明書,老年人買東西看說明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