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張佩珍費力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咦?這不是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兒,也不是家里那子常年不散的霉味兒,而是一……略帶的泥土和柴火混合的氣息。
這是在哪兒?
了手指,不是那種枯柴般的老人手,而是……雖然糙,卻帶著些許和力氣的手。
猛地坐了起來,這不是病床,而是和楊勝利結婚時盤的土炕!
旁邊的舊木桌上,放著一個帶豁口的搪瓷缸子,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桌子兒邊上,還靠著一把鋤頭。
這不是……這不是跟楊勝利還沒分家時候的老屋嗎?
張佩珍踉蹌著爬下炕,腳居然出奇地利索。
奔到屋角那面蒙了灰的舊鏡子前,鏡子里的人,頭發烏黑,雖然眼角已經有了些細紋,但臉上飽滿,哪里還是那個七十四歲行將就木的老太婆!
分明是四十多歲,不,是剛滿四十歲的樣子!
哆哆嗦嗦地看向墻上掛著的老式日歷牌,紅的數字清晰地印著——1986年。
一九八六年!
真的……回來了?回到了三十四年前?!
張佩珍一,差點沒癱在地上。
老天爺,這是給了一次重來的機會嗎?
猛地想起大兒楊國瓊,那個苦命的兒啊!
前世,是怎麼對國瓊的?
從小到大,國瓊就是家里的老黃牛,是不要錢的奴隸。
洗做飯,喂豬砍柴,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是國瓊一個人包攬。
幾個弟弟妹妹,哪個不是國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可這個當媽的呢?
只覺得兒家就是賠錢貨,早晚要嫁出去,使喚起來毫不心疼。
等到國瓊二十一歲,剛到了法定婚齡,就迫不及待地把國瓊嫁給了鄰村那個比大了整整十二歲,死了老婆還帶著三個拖油瓶的老王大柱!就為了王大柱家給的那三百塊錢彩禮!
國瓊哭過,求過,可鐵石心腸,本不聽。
只想著,這彩禮錢能給幾個兒子添補家用,能讓他們過得舒坦些。
可憐的國瓊啊,嫁過去之後,王大柱那個老男人脾氣暴躁,不就打罵。
王家的老太婆更是個尖酸刻薄的,生怕國瓊對那三個不是親生的孩子不好,怕有了自己的孩子會分薄了家產,是著國瓊上了環,不許生養!
國瓊一輩子沒能有個自己的孩子。
那三個小兔崽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從小就聯合起來欺負國瓊這個後媽。
國瓊在那樣的婆家,盡磋磨,不到五十歲,人就熬干了,背也駝了,頭發也白了大半。
張佩珍只要一想到國瓊那雙絕又麻木的眼睛,心就像被萬千鋼針細細地扎著,疼得不過氣來。
這個媽,簡直就是個畜生!
還有小兒國英!
張佩珍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幾天,國英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剛到。
多好的孩子啊,從小就聰明,讀書用功,是他們老楊家幾代人里頭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
可結果呢?
因為國英的名字“楊國英”聽起來比較中,那個年代審查也沒那麼嚴,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一聽說小妹考上大學了,眼睛都紅了!
一個個爭著搶著,要去頂替國英上大學!
偏心最甜,最會哄的老四楊國強,想著國強和國英是雙胞胎,年紀一樣,蒙混過關也容易些,就這麼一句話,斷送了國英的前程!
國英當時哭得有多傷心,不是沒看見,可被豬油蒙了心,是狠心把通知書塞給了楊國強!
因為這事兒,老大、老二、老三都鬧翻了天,覺得偏心老四。
為了平息那三個兔崽子的怒火,才急吼吼地把大兒國瓊嫁出去,拿了那筆彩禮錢,分給了他們三個一人一百塊,堵住了他們的!
張佩珍越想越覺得心頭發寒,渾冰冷。
上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能重男輕到這種喪心病狂的地步!
把兒當草,把兒子當寶,結果呢?
那幾個寶,生生把推下了樓梯,搶走了的救命錢,還在尸骨未寒的時候就惦記著給配冥婚換錢!
真是諷刺!天大的諷刺!
“吵什麼吵!都給我閉!”一聲暴喝打斷了張佩珍的思緒。
抬起頭,只見堂屋里,那四個“好兒子”正圍作一團,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眼看著就要起手來。
果然,跟記憶中一模一樣,為了國英那個大學名額。
楊國勇仗著自己塊頭大,聲音也最響:“我是老大!要去也該我去!將來我出息了,還能忘了你們?”
楊國忠翻了個白眼,撇著:“大哥,你可拉倒吧!你都娶媳婦了,大壯都快能打醬油了,你去上大學?你讓嫂子和孩子喝西北風啊?”
楊國勇被噎了一下,脖子一梗:“那、那怎麼了?男人就該有出息!”
楊國明難得開了口,聲音有些尖細:“要去也不到你倆,你們都家了,我去最合適!我還沒娶媳婦呢!”
楊國強一直沒怎麼說話,此刻卻涼颼颼地了一句:“三哥,就你那腦子,去了大學能聽懂課嗎?別到時候給咱家丟人!”
“你!”楊國明氣得臉都紫了,“楊國強,你什麼意思!就你聰明?”
楊國勇也瞪著老四:“就是!老四,媽平時最疼你,好吃好喝的都著你,你就算不上大學,媽也不會虧待你!這個機會得讓給我們這些當哥哥的!”
楊國忠也幫腔:“對!老四你還小,不懂事,這大學名額多金貴啊,你別跟著瞎攪和!”
眼看著那四個“好兒子”唾沫星子橫飛,從文鬥升級到武鬥,推搡之間,老大楊國勇的眼角已經挨了老二楊國忠一拳,微微泛起了青。
楊國明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趁給了老四楊國強肚子上一拐子。
楊國強疼得“哎喲”一聲,差點跳起來。
屋里頓時飛狗跳,一團。
而在炕沿邊坐著的張佩珍,自始至終,就那麼冷冷地看著,眼神里沒有一波瀾,更沒有半分從前那種急著去拉架、去偏袒誰的焦躁。
就那麼看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猴戲。
直到那四個貨個個帶了點彩,呼哧呼哧地著氣,暫時停了手,惡狠狠地互相瞪著。
張佩珍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子,直直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吵完了?”
四個兒子都是一愣,齊齊看向。
張佩珍扯了扯角,那笑容,冷得讓人心里發:“誰跟你們說,要把小英的錄取通知書給你們了?”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靜了。
“你們還要不要臉?”張佩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刻薄與嘲諷,“那是小英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學!你們想要?有本事自己去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