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靳堯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半。
他把車鑰匙給福伯,一邊松著領帶一邊往樓上走:“太太呢?”
“在三樓練功房。”福伯說,“已經練了一下午了。”
陳靳堯腳步頓了一下:“一直沒休息?”
“中間我送過一次水果,看太太的樣子,是打算一直練到晚上的。”
陳靳堯沒說話,轉往三樓走。
練功房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約的音樂聲。他輕輕推開門,沒進去,就靠在門框上看著。
沈語芽背對著他,正在跳一段現代芭蕾。
不是他悉的那些古典劇目,而是一支充滿張力和掙扎的現代舞。
的作很快,每一個轉都帶著力量,每一個跳躍都充滿發力。黑的練功服已經被汗浸了,在上,勾勒出纖細到驚人的腰和修長筆直的。
陳靳堯靠在門框上,沒出聲。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看著在鏡子前旋轉,跳躍,展。
看著汗水順著的脖頸下來,滴在鎖骨上,然後繼續往下。
看著的頭發凌地散在肩頭,幾縷碎發黏在汗的臉頰上。
陳靳堯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
他想,怎麼可以這麼。
得那麼純粹,那麼干凈。
讓他想起第一次看見的時候。
四年前,上海國際舞蹈中心。
那時才十八歲,在《胡桃夾子》里演糖果仙子。穿著的紗,在舞臺上輕盈地旋轉跳躍,整個人都在發。
他在臺下看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孩跳得真好。
好到讓人移不開眼睛。
後來他托人打聽,知道考上了香港藝學院,師從林曼麗教授。再後來,他偶爾會去看的演出,在臺下靜靜地看著在舞臺上發。
陳靳堯靠在門框上,依舊看著。
此時的正在做一個高難度的旋轉,黑的練功服隨著作揚起,出腰間一截白得晃眼的皮。汗水把額前的碎發打了,黏在臉頰上。
他看著,忽然想起那天在半島酒店。
坐在他對面,手指著那份合約,指尖微微發白。從落地窗照進來,在睫上投下一小片影。垂著眼,很長時間沒說話。
那時候他就知道,不開心。
那種不開心很安靜,不吵不鬧,只是藏在每一個細微的作里。藏在合約的手指里,藏在微微抖的睫里,藏在抿著的瓣里。
就像現在。
跳得很好,技巧無可挑剔,但緒不對。
太用力了。
像是在跟什麼較勁,又像是在發泄什麼。
這孩真是……
明明累得要命,卻還要一遍遍跳。
明明不開心,卻還要強撐著。
陳靳堯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想走過去,跟說別跳了。
想跟說,累了就休息。
想跟說,有我在,你不用這麼拼命。
但他什麼都沒做。
就只是靠著門框,安靜地看著。
直到音樂停了。
直到停下來,整個人跪在地上,大口氣。
直到慢慢抬起頭,看向鏡子,然後愣住了。
沈語芽轉過頭,看見陳靳堯站在門口,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你回來了。”沈語芽先開口,聲音還有點。撐著地板站起來,走到把桿旁,拉下搭在上面的巾汗。
“嗯。”陳靳堯走進來,“跳了一下午?”
“沒多久。”沈語芽低頭脖子,“就隨便練練。”
陳靳堯走到面前,手拿過手里的巾。沈語芽抬眼看他,沒說話。
陳靳堯拿著巾,用干凈的一角,輕輕額角還在往下淌的汗。
“跳這麼久,不累?”他問。
“還好。”沈語芽有點愣,但還是任由他給汗,說,“跳舞就是這樣,跳的時候不覺得累,停下來才覺得。”
“那也得注意休息。”陳靳堯作沒停,“福伯說你練了一下午,中間就吃了幾塊水果。”
“我不。”沈語芽說。
“不也得吃。”陳靳堯說,“要。”
沈語芽沒接話。陳靳堯繼續幫汗,從額頭到臉頰,從臉頰到脖子。
“你剛剛跳得很好。”他說。
沈語芽笑了笑:“謝謝。”
“但緒不對。”陳靳堯又說。
沈語芽抬眼:“哪里不對?”
“太悲了。”陳靳堯說,“你跳的是《吉賽爾》那段瘋癲舞吧?那段舞確實悲,但吉賽爾在發瘋的時候,心里不是只有絕。”
沈語芽怔了怔:“你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陳靳堯說,“你剛才跳的時候,每一個作都在說‘我完了’,‘我毀了’,‘我沒救了’。但吉賽爾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麼樣的?”
“即使瘋了,心里也還有。”陳靳堯說,“對阿爾伯特的,對生命的。所以的舞蹈里,除了絕,還應該有一……不甘心。一‘憑什麼’的憤怒。一就算到了這個地步,也還想再掙扎一下的念頭。”
沈語芽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才開口:“你……對芭蕾很了解?”
“談不上了解。”陳靳堯說,“就是看得多了些。《吉賽爾》我看過不下十場。不同的舞者跳,有不同的理解。有的人只演出絕,有的人演出憤怒,有的人演出不甘心。你剛才跳的,幾乎全是絕。”
他把巾換了個面,繼續後背的汗。
“當然,你跳得很好。技巧上無可挑剔,每一個作都到位。就是緒上……太滿了。滿到沒有留白的空間。”
沈語芽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沒想到你會看這麼多。”
“好的表演值得反復看。”陳靳堯說,“最早是在倫敦看的,那時候我還小,跟著家里人去的。後來在黎,在紐約,都看過。國的話,上海、北京、香港,只要有好的團來演,我都會去看。”
沈語芽有點驚訝:“你……是喜歡芭蕾?”
“算是喜歡看。”陳靳堯說,“特別是跳得好的人。看著他們在舞臺上發,是種。”
他沒說出口的後半句,在舌尖滾了滾,又咽了回去。
——尤其是你跳的時候。
那些年,他像個的收藏家。飛倫敦,去黎,轉紐約,商務行程的間隙,總要設法看一場演出。
旁人以為陳先生品位高雅,鐘芭蕾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滿世界地,追逐一個人的影。
他說完,把巾從後背移開。巾已經全了,沾滿了的汗。
陳靳堯沒把巾還給,而是就著那塊的巾,了自己的手指。
很自然的作。
沈語芽的汗,沾到了他手上。
“去洗澡吧。”陳靳堯說,“一汗,別著涼。”
沈語芽點點頭:“好。”
在把桿旁的墊上坐下,開始解舞鞋的鞋帶。手指還有點抖,解了幾下沒解開。
陳靳堯蹲下:“我來。”
他托起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很靈巧地解開鞋帶,然後輕輕下舞鞋。
沈語芽的腳出來——很白,腳趾修長,但腳趾側面有幾個老繭,大腳趾旁邊還有個新磨出來的水泡,已經破了皮。
陳靳堯的手指輕輕了那個水泡:“疼嗎?”
“還好。”沈語芽說,“跳舞的都這樣,習慣了。”
陳靳堯沒說話,拇指指腹輕輕按在腳心的一個位上。
沈語芽一——那里很敏。
“這里,”陳靳堯說,“跳舞時重心要更靠前。你剛才有幾個跳躍,落地時重心偏後了,所以腳踝會累。”
沈語芽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看出來的。”陳靳堯說,“我雖然不會跳,但看得多。你的腳踝很細,力大了容易傷。”
他說著,低頭,在腳踝凸起的骨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不是那種帶著的吻。
更像是一種……標記。
一種宣告。
陳靳堯抬起頭,看著:“這雙腳很珍貴。好好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