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芽盯著那份合約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推到一邊。
牛皮紙文件夾在潔的桌面上出去幾寸,停在一碟涼的蝦餃旁邊。
拿起手機,找到媽媽的號碼撥過去。
聽筒里“嘟”了兩聲,很快接通了。
“芽芽?”媽媽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驚喜,“怎麼這個時間打電話?沒在練舞嗎?”
“今天休息。”沈語芽說,聲音放得輕,“媽,你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醫院食堂的冬瓜排骨湯還不錯。”媽媽在那頭笑,“你呢?在香港吃得習慣嗎?我聽說那邊口味淡,你從小就吃咸的,肯定不習慣吧?”
“習慣的。”沈語芽也笑,“這邊什麼菜都有,我想吃什麼都能找到。”
“那就好。”媽媽頓了頓,“芽芽,你打電話是不是有事?手費……”
“手費已經解決了。”沈語芽趕接話,“媽,你別擔心這個。我就是想問問,醫生那邊定好手時間了嗎?”
“定了,下周三。”媽媽說,“王主任說手方案都準備好了,讓我這幾天好好休息,保持心態平穩。”
“下周三……”沈語芽算了下日子,“那我下周一回去,周二陪你。”
“不用不用!”媽媽立刻說,“你回來干什麼?你在香港不是要練舞嗎?林教授前幾天還給我打電話,說你進舞團的預備班了,這是多好的機會,怎麼能耽誤?”
“預備班的事已經搞定了。”沈語芽說,“我現在拿到了正式合約,待遇很好,時間上也寬松。我回去陪你幾天,不耽誤的。”
“正式合約?”媽媽的聲音提高了些,“芽芽,你跟媽媽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之前不是說只是預備班嗎?怎麼突然就變正式合約了?還有手費,那麼大一筆錢,你哪來的?”
沈語芽握著手機的手了。
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但真到了要解釋的時候,還是覺得嚨發干。
“媽,你聽我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手費有一部分是我這兩年攢的,教課啊,接點小演出啊,零零碎碎攢了一些。還有一部分……是跟朋友借的。”
“朋友?”媽媽遲疑地問,“哪個朋友能借你這麼多錢?芽芽,你可別做什麼傻事……”
“媽!”沈語芽打斷,語氣下來,“你想哪去了。是我在香港認識的一個朋友,家境比較好,人也很好。知道我的況,主說要幫我。我說了會還的,慢慢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芽芽,”媽媽的聲音低下來,“是媽媽拖累你了。”
“媽,你別這麼說。”沈語芽鼻子有點酸,但還是撐著笑,“你是我媽,我為你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小時候你為了讓我學跳舞,自己一件新服都舍不得買,我都記得。現在我有能力了,該我照顧你了。”
“可是那麼多錢……”
“錢真的不是問題。”沈語芽說,“媽,我跟你說,我拿到的這份舞團合約特別好。每月有津,有住宿補,醫療保險全包。六個月預備期過後,只要考核通過就直接轉正。到時候我就是正式團員了,收會更高,還錢很快的。”
媽媽說:“真的?”
“真的。”沈語芽說得肯定,“合約就在我手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媽,你兒現在也是有穩定工作的人了。”
媽媽在那頭笑了,笑聲里帶著點哽咽:“好,好……我們芽芽有出息了。”
“所以你就安心準備手。”沈語芽說,“等我這邊安排好了,就回去陪你。”
“你別回來。”媽媽還是堅持,“手而已,我自己能行。醫院有護工,你舅舅也說會來照看幾天。你剛拿到合約,正是要好好表現的時候,別分心。”
“媽……”
“聽話。”媽媽語氣溫和但堅決,“媽媽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站在舞臺上跳舞。你要是因為我耽誤了練習,那我這手做不做還有什麼意思?”
沈語芽張了張,想說“不會耽誤的”,但話到邊又咽回去了。知道媽媽的脾氣,再說下去只會讓更愧疚。
“那……手前一天我給你打電話。”妥協了,“手完了一定要告訴我結果。”
“好好好,一定告訴你。”媽媽說,“芽芽,你在香港要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別為了練舞肚子。天氣熱,多喝水……”
“知道了媽。”沈語芽笑著應,“你也是,聽醫生的話,好好休息。”
又聊了幾句家常,媽媽以“不耽誤你時間”為由,掛了電話。
沈語芽放下手機,盯著那份合約,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緒又浮了上來。
起,慢慢挪上樓。
上還酸著,走路的姿勢都有點別扭。回到臥室,拉開帽間最底層的屜——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幾套練功服。
黑的,藏青的,深灰的。都是帶來的,洗得有點發舊了,但料子還算。
取出一套黑的,走到浴室換上。練功服很,勾勒出的線條。站在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個穿著黑練功服的自己。
比平時看起來更瘦了。
走到梳妝臺前,把長發挽一個簡單的發髻,用黑發網固定好。然後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沒有碎發,脖子和肩膀的線條完全出來。
這樣才像個跳舞的樣子。
沈語芽轉走出臥室,慢慢挪到三樓練功房。走到把桿前,開始熱。
,拉,活關節。每一個作都牽扯到酸痛的,但沒停。熱做了二十分鐘,上出了一層薄汗。
走到音響前,打開手機翻找音樂。手指劃過《天鵝湖》、《睡人》、《胡桃夾子》……最後停在了一首現代芭蕾的練習曲上。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開始跳。
不是古典芭蕾那種優雅舒緩的節奏,而是更急促、更富有張力的現代舞步。的作很快,每一個轉都帶著力量,每一個跳躍都充滿發力。
鏡子里的影在快速移,黑的練功服在日燈下像一道影子。
跳完一段,停下來氣。汗水順著額角下來,滴在鎖骨上。抬手抹了一把,走到窗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沈語芽拿起來看,是陳靳堯發來的信息。
“在做什麼?”
三個字,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