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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語芽躺在窄小的折疊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移的車燈影。

閉上眼睛,卻睡不著。腦海里開始倒帶——回到一周前,那個人生開始轉向的開始。

一周前。凌晨一點。

舞蹈學院的練功房空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鏡子占滿一整面墻,鏡子里那個穿黑練功服的孩,頭發漉漉在額頭。

沈語芽盯著鏡子里的自己。

左腳踝發燙。舊傷。三年前在地比賽時扭的,沒好利索,雨天就疼。

沒停。

音樂早就停了,但腦子里還在響。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三十二個揮鞭轉。數著,一圈,兩圈,三圈……第十一圈時腳踝猛地一痛,晃了一下,扶住把桿。

鏡子上著一張剪報。泛黃的,邊角都卷了。是香港國際芭蕾舞團去年演《吉賽爾》的劇照,首席演員騰空的那個瞬間,白紗擺綻開像朵雲。旁邊用細黑筆寫了一行小字:目標。字跡有點暈開了。

那是大三時上去的。的時候想,明年,最遲後年,自己也要站在那個舞臺上。

現在碩士快畢業了,剪報還在那兒,還在鏡子前。

腳踝實在疼得厲害。蹲下,從包里翻出藥膏。那種白的膏,味道刺鼻。出一大坨,抹在踝骨上,皮立刻燒起來似的辣。

疼才好。疼才清醒。

想起小時候在地那個小城。練功房是年宮的地下室,冬天冷,夏天熱,鏡子永遠霧蒙蒙的。媽媽陪著,坐在破舊的塑料椅子上織,一坐就是三個小時。

“芽芽,累不累?”

“不累。”

“疼不疼?”

“不疼。”

其實累。其實疼。但不說。說了媽媽會哭。媽媽總說,我們家芽芽是凰,要飛出這個小地方的。

後來真的飛出來了。考到香港,全系唯一一個拿全額獎學金的地生。導師林曼麗第一次見,說:“你這孩子,眼睛里有一勁兒。”

什麼勁兒呢?沈語芽不知道。只知道要跳,不停地跳。

藥膏干了。站起來,重新擺好姿勢。

再來。

這次轉了十五圈。落地時還算穩。

凌晨兩點半。終于停下來,渾。練功服黏在上,難走到窗邊,推開一條。夜風灌進來,帶著海港特有的咸氣。

對面是學生宿舍,燈都滅了。只有遠中環的樓還亮著,像一堆發的積木。

想起白天收到的短信。

房東的:“沈小姐,下季度房租要漲五百。下個月五號前。”

大師班通知:“國際芭蕾大師Workshop,三天,費用八千港幣。”

媽媽的語音:“芽芽,醫生說手不能再拖了……錢的事你別擔心,媽媽再想辦法。”

媽媽能想什麼辦法?家里那點積蓄早掏空了。爸爸走得早,媽媽在小學當音樂老師,一個月工資還不夠香港這邊一周的開銷。

拿出手機,點開銀行APP。

余額:3,472.50 HKD。

三千多塊。不夠房租,不夠大師班,更不夠手費。

白天還在教課。四個小孩,六到八歲,在香港仔一個社區中心。家長要求高,要全英文授課。粵語都說不利索,英文更磕。有個穿蓬蓬的小孩總瞪,說:“老師,你發音好怪。”

只能笑。笑完了繼續教:“One, two, three, plié…”

下課了,那個小孩的媽媽走過來,用帶著明顯口音的普通話說:“沈老師,我兒說跟不上。下個月我們先停一停吧。”

了一份收

沒說話,點點頭。走出社區中心時,太正烈,曬得眼睛發花。

手機響了。是教授林曼麗。

“語芽,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的,教授。”

“舞團那邊有消息了。”林教授的聲音得很低,“首席選拔提前了,下個月就開始。預備班的名額,我給你爭取到了。”

沈語芽心跳停了一拍。

“但是……”林教授頓了頓,“預備班要全天集訓,半年。沒有補,食宿自理。而且這期間不能接外面的演出,也不能帶課。”

沈語芽握手機。

“意思是……半年沒有收?”

“是。”林教授嘆氣,“語芽,我知道你難。但這個機會……十年不遇。團里這次是真的要挑人,選上了就是正式首席替補。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可以站在剪報里那個舞臺上。

意味著這十幾年沒白跳。

意味著媽媽可以跟老家的親戚說:“我兒在香港,是跳芭蕾的,首席。”

可是錢呢?

房租呢?飯錢呢?媽媽的手費呢?

“教授……”聲音發,“我可能……”

“等等,你先別急。”林教授打斷,聲音更低了,“還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沈語芽沒說話,等著。

“我認識一個人。”林教授忽然說,“姓陳。他家里……是舞團的重要贊助人。他最近有些私人事務需要理,可能需要一個合適的伴,名義上的。時間不長,一年左右。報酬會很厚。”

沈語芽愣了下:“伴?是……助理那種嗎?”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不是。”

“那是什麼?”

“是…形式婚姻。”林教授說得直接了些,“就是假結婚那種,用來應付家里。”

沈語芽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涼。街邊的風拂過,忽然明白了教授的意思。

用一年的婚姻,換一個不用為錢發愁的機會。

用自己,去換錢。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讓心里一陣發

“教授……”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難以察覺的輕,“您是在建議我……賣嗎?”

“賣”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石子投靜湖。

電話里一片寂靜。

過了好幾秒,林教授的聲音才傳來,有些急:“語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看你太難了……你媽媽生病,你又沒錢進預備班……這機會能解決你所有問題。一年而已,你能安心跳舞,能給你媽媽治病……”

“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沈語芽輕聲打斷,聲音依舊的,卻沒什麼緒,“……我先掛了,教授。”

沒等那邊再說什麼,按下了結束鍵。

手機屏幕暗下去。

站在街邊,車流從邊呼嘯而過。

那兩個字還在耳邊回響。

清高嗎?

是清高。

從小跳舞的人都有點清高。覺得是圣殿,靈魂要干凈,藝要純粹。

可圣殿雨了。

靈魂快死了。純粹也不能當飯吃。

那天晚上,沒回租。一個人走到維多利亞港邊。

天完全黑了。對岸的樓亮得像假的。游緩緩駛過,甲板上的人在笑,在拍照,在杯。那些,那些聲音,隔著一片海傳過來,像是另一個世界。

靠著欄桿。

放棄嗎?回地去。隨便找個藝校當老師,或者轉行。把舞鞋收進箱底,跟媽媽說:“芭蕾太難了,我跳不了。”

然後呢?然後每年看幾次演出,在黑暗的觀眾席里,看著臺上的人跳練過千百遍的舞步。心里那塊地方永遠空著,一輩子都填不滿。

還是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陪一個陌生男人演戲,睡他的床,他老公。換一張支票,填一個數字,夠把所有問題都解決。

風很大,吹得眼睛發酸。

有個街頭藝人在拉小提琴。曲子是《沉思》,跳《天鵝湖》時常用的那段。拉得不算好,音準有點飄。但那人閉著眼,搖頭晃腦,很投

幾個路人匆匆走過,沒人停下。

沈語芽看著那人。心里忽然很疼。疼得想蹲下來。

知道自己做不到。做不到放棄。就像那個拉琴的人,哪怕沒人聽,也要拉完。不能不跳。跳舞是長在骨頭里的東西,剜掉會死。

抬手抹了把臉。的。

那就這樣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保持清醒,完易,絕不付真心。

離開維多利亞港。步子很快,像要逃離什麼。

走到路口等紅燈時,一輛黑轎車緩緩從邊駛過。車很舊,但干凈,車映著路燈的

車窗半降著。

後座上有人。側臉廓很深,鼻梁上架著眼鏡。目似乎朝窗外掃了一眼,掠過站的位置。

沈語芽沒在意。滿腦子都是“一年”“易”“支票”。

車里。

陳靳堯靠在後座,手里著幾張紙。最上面是一張舞臺照。孩穿著白,騰空躍起,脖頸線條繃得像天鵝。照片角落手寫了一行小字:沈語芽,港藝芭蕾舞系。

他目從照片移到窗外。

路燈下,那個穿廉價風孩正轉。背影單薄,但脊梁得很直。風吹起的頭發,抬手捋了一下。

作很輕,帶著舞者特有的控制

陳靳堯的。很細微的弧度,幾乎看不見。

車開過去了。

他低頭,把照片收進文件夾。文件夾里還有別的:績單,獲獎記錄,家庭背景,醫療賬單。

厚厚一疊。

他知道需要什麼。知道有多需要。

也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紅燈變綠。沈語芽穿過馬路,走向地鐵站。

沒回頭。

所以沒看見,那輛黑轎車在下一個路口緩緩掉頭,駛向與相反的方向。

車後座上,陳靳堯摘下眼鏡,鼻梁。

然後他拿出手機,發了條信息。

“安排一下。下周見面。”

已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