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氏院子的後罩房里,油燈昏黃。
佟建盤坐在炕上,面前擺著四碟點心兩盤醬,吃相難看至極——左右開弓往里塞,腮幫子鼓得老高,油水順著角往下淌,他一舌頭全進去。
“姑媽,您我來有啥事?”他里塞得滿滿當當,含含糊糊地說,“正跟順子他們賭著呢,手氣正好——”
“吃吃吃,就知道吃!”佟氏一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瞧瞧你這副德行,哪點像個能事的!”
佟建被拍得一噎,使勁咽下去,灌了口茶,“姑媽,您打我干啥?您就放心吧,那事兒我已經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佟氏盯著他,“你安排什麼了?”
佟建湊近一點,一臉猥瑣的笑:“姑媽您不知道,我有個兄弟,在桃花谷那邊有個莊子。到時候我讓人盯著那沈囡囡,趁換裳的時候——”
他比了個手勢,“我進去,把裳一,看以後還敢不敢在姑媽面前耍橫!”
佟氏皺眉,“別大意。那丫頭最近得很。”
“?”佟建嗤笑一聲,把啃完的骨頭往桌上一扔,“再怎麼也是個人。人嘛,只要了裳,就只會哭著喊爹喊娘了。”
佟建低聲音,但那笑容更惡心了:“姑媽您放心,我有分寸。等我了沈家婿,那沈家的家產,不都是咱們的?”
佟氏看著他,眼里閃過一嫌棄。
這侄兒是什麼貨,比誰都清楚。
吃喝嫖賭樣樣通,腦子還不好使,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可這事非他不可!
要是能,毀了沈囡囡的名聲,自家的音兒就可以攀上裴家。
辦不,以沈潤那個子,還能利用一番。
不過一個草包侄子,橫豎都是賺。
“你聽好了,”佟氏低聲音,“這事辦了,沈家的家產有咱們一半。辦不——”
“辦不?”佟建笑了,
“姑媽,您還不信我?就沈囡囡那個滴滴的,我一只手就能按住。到時候生米煮飯,還能怎麼著?哭都沒地兒哭去!”
佟氏看他這副樣子,心里不安。
可想到那些賬目,想到那些流出去的銀子,想到太子那邊的承諾——
沈家必須在手里。
那個沈潤是個混不吝的,難對付。
沈囡囡那個小賤人最近也不知怎麼的,突然明起來,
以前只知道吃喝玩樂的蠢丫頭,怎麼忽然開始查賬了?
只能走這一步了。
“你記著,”佟氏說,
“到時候別弄出人命。只要壞了的名聲,裴家那邊自然會退婚。到時候我再去跟你姑父說,讓你娶——一個壞了名聲的,還能挑什麼?”
佟建眼睛一亮:“真的?姑媽您真能讓我娶?”
他了手指,眼睛里閃著邪的,
“那沈囡囡長得可真帶勁,比醉香樓的頭牌還勾人,那腰那……嘖嘖,要是能嘗嘗味道,死了也值。”
他咽下一口,綠豆眼瞇起來,“等我把辦了,看還能不能端著那副嫡的架子。到時候,讓跪著伺候小爺,小爺一聲‘好哥哥’——”
“行了行了!”佟氏沒好氣地打斷他,“瞧你那點出息!娶了,沈家的家產都是你的,還愁沒人?”
佟建嘿嘿直笑:“姑媽說得對,說得對。”
他又抓起一塊點心塞進里,嚼得滿流油。
“還有一事。”
從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遞給佟建:
“把這個送去福泰隆,給趙掌柜。這五十萬兩,太子殿下那邊催得,讓他盡快安排。”
佟建愣了,“這麼多!!”
“太子那邊胃口越來越大。”佟氏低聲音,“這次要錢要得急。我賣了三個鋪面才湊夠的。”
佟建拿起銀票翻了翻,眼珠子轉了轉,“姑母,咱們投了這麼多進去,太子那邊到底靠不靠譜啊?”
佟氏冷笑,“不靠太子靠誰?你姑父那個窩囊廢,在沈家就分那麼點湯喝。等太子登基,咱們就是從龍之功,到時候整個沈家都是咱們的。”
把銀票往佟建懷里一塞,
“收好了,明日一早就送去福泰隆。我也是運氣好,到個不懂行的,鋪子才能這麼快出手。”
佟建把銀票往懷里一塞,又抓起一塊糕點,“姑母放心,我明兒一準送到。”
他嚼著糕點,里含糊不清,“等這事兒辦妥了,我再去找那小人兒……嘿嘿,沈囡囡那腰,那屁,我遠遠看過一回,晚上做夢都是……”
佟氏懶得聽他這些渾話,
蠢貨。
但蠢貨有蠢貨的用。
佟氏眼底閃過一快意。
沈家。
嫁進沈家二十年,伏低做小二十年,看著大房那個李氏端著主母的架子,看著沈囡囡那個小賤人從小被寵上天。
憑什麼?
丈夫是二房,可也是沈家的兒子。憑什麼好都讓大房占了?
只要這次的事了,沈囡囡嫁給這個鄙不堪的侄子,沈家為了遮丑,只能把更多的好吐出來。
到時候太子那邊再施——
這將軍府,遲早是佟氏的。
沈囡囡,你可別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長眼,非要跟我作對。
——
梧桐院。
沈囡囡正靠在榻上看賬冊,忽然打了個噴嚏。
“小姐,您著涼了?”秋雨趕遞過一件披風。
沈囡囡擺擺手,鼻子:“沒事,估計是有人在罵我。”
話音剛落,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小小的腦袋探進來,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
沈念端著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廚房剛燉的,我怕姐姐看賬冊費神,您快嘗嘗。”
沈囡囡看著,笑了。
這幾天養下來,這丫頭臉上總算有了點,不像剛來時候那樣蠟黃蠟黃的。
裳也換了新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瞧著竟也有幾分清秀可人。
“放這兒。”沈囡囡指指小幾。
沈念把湯放下,站在一旁,卻不肯走。
沈囡囡看:“怎麼了?”
沈念低著頭,手指絞著角,憋了半天,忽然抬起頭:“姐姐,我想好了。”
沈囡囡一愣:“想好什麼?”
“想好要學什麼。”沈念認真地看著,“姐姐上次問我,想學文還是學武——”
頓了頓,鼓起勇氣說:“我、我能不能都學?”
沈囡囡挑眉:“都學?”
“你知道都學是什麼意思嗎?早上要早起,晚上要晚睡,每天累得跟狗一樣,手會磨出繭子,腳會走出水泡——”
“我知道!”沈念小臉一臉認真,“我不怕累!我不怕苦!我——”
頓了頓,聲音忽然小下去,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想幫姐姐。”
沈囡囡看著,心里忽然了一下。
這孩子——
前世就是這樣。瘦得跟竹竿似的,卻豁出命去護著母親。
現在也是這樣,明明自己才剛吃飽飯,就想著要保護。
沈念掰著手指頭數著,“我要幫姐姐看賬,不讓壞人騙姐姐的錢。還有,幫姐姐打壞人,誰欺負姐姐,我就打誰——”
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什麼,往門口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