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抱著賬冊往梧桐院走,
剛進院門,一道頎長的影子就迎上來。
阿朝手就要接懷里的賬冊——
“姐姐!”
一個小小的影比他更快地沖過來,一把托住沈囡囡懷里的賬冊。
沈念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幫你搬!”
沈囡囡一愣,低頭看。
小姑娘換了一干凈的裳,頭發也重新梳過了,出瘦瘦小小的臉。雖然還是蠟黃蠟黃的,但比早上那會兒神多了。
“你怎麼在這兒?”沈囡囡問。
“秋雨姐姐讓我在院子里等著,說等姐姐回來謝恩。”沈念抱著賬冊,小聲道,“姐姐,我力氣大,我幫你搬進去。”
說著,抱著賬冊就往屋里走,走得跌跌撞撞的,但是沒撒手。
沈囡囡跟在後面,看著瘦小的背影,心里了一下。
阿朝站在原地。
他出去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瞬,然後慢慢收回來。
他的視線,落在那個抱著賬冊的小影上,停了一瞬。
沈念已經把賬冊整整齊齊碼在桌上,正站在那兒等著,眼睛亮晶晶的,像等著被表揚的小狗。
“姐姐,我放好了!”
“看見了,放得好。”沈囡囡手了的頭。
沈念瞇起眼睛,整個人都下來,像只被順的小貓。
阿朝站在門口,看著那只放在沈念頭上的手。
看了三息。
然後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沈囡囡沒注意他,低頭問沈念:“吃飽了嗎?”
“吃飽了。”沈念使勁點頭,“秋雨姐姐給我吃了好多好吃的,我從來沒吃過這麼飽。”
沈囡囡心里一酸,又了的頭。
“以後天天都能吃飽。”
沈念看著,眼眶忽然紅了。
“姐姐……”小聲了一句,低下頭,使勁眨眼。
沈囡囡知道是想哭又不敢哭,也不破,只當沒看見,轉去整理桌上的賬冊。
沈念跟在後,像條小尾。
沈囡囡翻了幾頁賬冊,忽然聽見後傳來細細的聲音:
“姐姐……”
“嗯?”
沈念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那個哥哥……”
沈囡囡手一頓:“哪個哥哥?”
沈念往門口的方向努了努。
沈囡囡回頭看了一眼。
阿朝站在門外廊下,背對著,看不清表。可他就是那麼站著,一不,
“他怎麼了?”
沈念湊近一點,聲音得更低了:
“他看您的眼神……”
沈囡囡心口莫名一跳:“什麼眼神?”
沈念抬起頭,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認真地說:
“和我看您的時候,一樣。”
沈囡囡愣住了。
看著沈念,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沈念低下頭,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
“我從小沒人疼,您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我……我這條命是您給的。那個哥哥看您的眼神……”
“就是……想把命給您的樣子。”
沈囡囡下意識回頭,又看了一眼門口。
阿朝還站在那兒,正看著。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可就在對上的那一瞬間,忽然想起前世無數個夜里,他也是這樣看著——
那時候只覺得怕。可現在……
猛地收回視線,低頭繼續翻賬冊。
“小孩子家家的,胡說八道什麼。”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
“行了,你先去找秋雨吧。”沈囡囡擺擺手,“早點休息。”
“是,姐姐。”沈念乖乖地退出去。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馬奴還站在廊下。
可他轉過頭來,正看著。
那眼神——
沈念打了個寒,趕低下頭,快步走了。
——
夜深人靜。
門被輕輕推開,又被輕輕關上。
一道頎長的影子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蜷在榻上的人。
沈囡囡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手邊是沒看完的賬冊。
青散落,幾縷垂在臉側,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阿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月從窗紗進來,在上落下一層和的。
睡得很沉,呼吸綿長,眉頭微微舒展。
不像醒著的時候,總是帶著防備,總是強撐著那驕縱的勁兒。
現在的,得像一團被皺的雲。
阿朝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站在面前,低頭看著那張臉。
月落在臉上,把的廓勾得格外和。睫很長,微微抿著,像是隨時要笑,又像是隨時要生氣。
他盯著那張,結滾了一下。
然後,他的視線往下移。
移到纖細的脖頸上。
月下,那截脖頸白皙得近乎明,約能看見皮下淡青的管。側著頭,那截脖頸毫無防備地暴在他眼前。
太細了。
細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細到他只要輕輕一用力——
就斷了。
這個人太麻煩了。
為什麼對他好?
為什麼怕他?
為什麼有時候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另一個人?
上藏著太多,讓他看不,讓他煩躁,讓他——
讓他總想靠近。
不該這樣。
他慢慢出手。
修長的手指懸在半空,離的脖頸只有一寸的距離。
睡得沉,什麼都不知道。
只要一下。
只要輕輕一握。
就結束了。
他就那麼懸著手,低頭看著。
看著安靜的睡,看著微微起伏的口,看著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在做夢。
夢見什麼了?
夢里有他嗎?
那只手慢慢放下來。
沒有落在脖子上。
而是落在散落的發上。
他輕輕起那縷發,用指腹挲了一下。
然後,他俯下。
湊近的發頂。
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甜香鉆進鼻腔,縷縷,無孔不,
讓他渾的都往一個地方涌。
他閉上眼,結滾。
那縷被他過的發,被他輕輕攏到耳後,他的指尖過的耳廓,
的。
“王爺……”
“不要……”
忽然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得不像話,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近乎撒的調子,
“疼……”
阿朝的手指猛地一頓。
王爺?
什麼王爺?
他盯著,眼睛微瞇,眸驟然冰冷。
夢里的,是誰?
可下一秒,翻了個,把臉埋進手臂里,又沉沉睡去。
剛才那一聲,像是夢囈,像是無意識的呢喃。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
很久。
久到蠟燭又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月移了位置。
他才緩緩彎下腰。
湊近的耳邊。
很近。
近到他的幾乎到的耳廓。
然後——
他幽幽開口,一字一頓,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厲,
“誰,是,王,爺?”
沒回答。
睡得很沉,呼吸綿長。
他直起,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轉,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里。
——
偏房里。
沈念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床太了,被子太香了,躺在那兒,生怕這是一場夢。
爬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
夜風吹進來,涼的。
往外看。
正好看見一個人影從姐姐房里出來。
是那個馬奴。
沈念屏住呼吸,看著他。
他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一眼姐姐的房門。
太遠了,看不太清他的臉。
可忽然偏過頭。
直直地看向這邊。
沈念心口一,下意識想躲。
可那個人沒,只是看著,慢慢抬起手——
豎在邊。
噓。
沈念看著他角那一點弧度,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然後他放下手,轉走了。
沈念在窗邊,心跳咚咚咚的。
不知道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可總覺得——
那個人在看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東西。
像是……挑釁。
像是在說:
“你看見了,又怎樣?”
沈念攥被角,看著窗外那個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姐姐。
那個人——
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