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步沖過去,一把推開那婆子。
婆子沒防備,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佟氏正要發怒,看清來人,臉上立刻堆起笑:“喲,是囡囡啊,怎麼有空到這邊來了?”
那笑容假得能擰出水來。
沈囡囡沒理,回頭看了沈念一眼。
小丫頭瘦得厲害,顴骨突出,臉蠟黃,臉上五個指印,紅彤彤的,腫得老高。
看見沈囡囡,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大、大小姐……”聲音小小的,帶著怯,
沈囡囡蹲下來,輕聲問:“疼嗎?”
沈念看著,眼眶紅紅的,卻搖了搖頭,
“不、不疼。”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執拗,
像是被打了太多次,已經學會了說‘不疼’——但眼睛里的淚出賣了。
沈囡囡看著那雙眼睛,心里酸得厲害。
前世這個年紀在干什麼?
在跟蘇月搶東西,在街上招搖過市,在府里作威作福。
而這個孩子,十四五歲的時候,已經在用命護著母親了。
手,輕輕了沈念的臉。
小孩渾一僵,
“別怕。”沈囡囡說,“有我在。”
站起,轉向佟氏,臉上的表瞬間冷下來。
“二嬸,這是怎麼回事?”
佟氏被這眼神看得一愣,心里嘀咕這丫頭怎麼今天怪怪的,面上卻還是笑著:
“哎喲,囡囡,這是我房里的奴才,不聽話,我教訓教訓。你一個大小姐,別管這些閑事——”
“奴才?”沈囡囡打斷,“是我沈家的姑娘,怎麼就了奴才?”
佟氏臉一變。
旁邊站著的沈音立刻接話:
“堂姐,你這話說的,一個丫鬟生的,算什麼姑娘?我娘教訓自己房里的人,得到你管?”
沈囡囡暼了一眼。
沈音前世跟林婉兒玩得好,沒在背後搞小作。那些漂亮的首飾,有一半都是被這人“借”去戴了,再也沒還回來。
後來沈家出事,第一個跳出來撇清關系,說們二房早就跟大房沒關系了。
“我問你話了嗎?你在這多什麼!”沈囡囡手又揚了揚,
沈音下意識一,
佟氏知道沈囡囡的脾氣,怕自家兒吃虧,連忙說道:“哎喲,一點家事,不值當囡囡心。這丫頭手腳的,今早給我端茶,竟把茶灑在我上了。我教訓教訓,也好讓長點記。”
說著,朝婆子使眼:“還不把念丫頭帶下去?”
婆子手就要來拉沈念。
“誰準你了?!”沈囡囡驕縱的勁上來了。
佟氏笑意僵了一瞬:“囡囡,這是二房的事……”
“二房的事?”沈囡囡挑眉,“這是我沈家的府邸!怎麼?二嬸這是想要分家了?”
佟氏臉一變。
將軍府全靠沈父撐著,二叔是個文不武不就的慫包,別說上戰場了,拿個劍都哆嗦。
佟氏的兒子在書院里也是打著將軍府的旗號整日欺男霸,還想著等沈父回來,給自家兒尋門好親事呢……怎麼可能分家!
“囡囡這話說的,”佟氏干笑,“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
“一家人?”沈囡囡冷笑,“那你提什麼大房二房?我沈囡囡在這府里,還沒聽說過什麼事是我不能管的。”
旁邊那婆子見狀,上前一步,怪氣地開口,
“大小姐,您這話就不對了。念姑娘是二房的庶,二太太管教自己的孩子,天經地義。您雖是嫡出大小姐,可也管不著母親訓孩子吧?”
沈囡囡瞇眼,看向那婆子。
婆子一臉橫,仗著有佟氏撐腰,竟敢跟頂。
太久了,沈囡囡都忘了,曾經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囂張跋扈,被這婆子一激,全他媽想起來了!
“天經地義?”沈囡囡往前走了一步,“你一個奴才,跟本小姐談天經地義?”
婆子被的氣勢得後退半步,里卻不饒人:“奴才說的是理……”
“理?”沈囡囡笑了,
“那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理。秋雨,掌!給我狠狠地打!”
秋雨在一旁早就看不慣了,掄圓了胳膊,哐哐上去就是幾耳。
那婆子被打得眼冒金星,平時猖狂慣了,竟然指著秋雨的鼻子,“你個丫頭片子敢打我!”
上去就要撕扯秋雨,
秋雨一個沒在意,撞到了後的沈囡囡,
整個人往後仰去!
“小姐!”
秋雨驚。
“啊——”
沈囡囡閉眼等著摔下去。
可後背撞上的,不是冰涼的地面。
是一堵溫熱的、邦邦的墻。
一雙手從後探過來,穩穩地攬住了的腰。
那力道不重,卻箍得死死的。
整個人被撈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清冽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藥味。
沈囡囡心跳了一拍。
抬頭。
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阿朝垂眼看,一手攬著的腰,一手護著的後腦。
姿勢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又長又,
想起前世無數個夜里,他也是這樣從後抱著,下擱在肩窩,啞著嗓子“囡囡”。
可那時候他的手是涼的。
現在的這只手,燙得嚇人。
他臉上沒什麼表,可攬著腰的那只手,了一下。
然後又松開了。
極快。
快到沈囡囡幾乎以為是錯覺。
“小姐,站穩。”他聲音平淡,把扶穩,然後退後一步。
恭敬,疏離,挑不出錯。
如果不是腰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沈囡囡幾乎要以為剛才那個懷抱是的錯覺。
“奴才冒犯了。”
沈囡囡心里好笑。
冒犯?
你前世冒犯我的時候,可沒這麼客氣。
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面上卻穩住了。
“你怎麼在這兒?”
“小姐走得太急,沒帶我。”
沈囡囡愣了一下。
婆子知道自己惹了禍,剛想上前討饒,
被阿朝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這眼神,太可怕了,覺自己要是敢再上前一步,就要被凌遲。
佟氏知道沈囡囡不好惹,可到底當著下人的面,又擺起了長輩的譜,
“囡囡,”沉下臉,“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好聲好氣跟你說話,你倒教訓起長輩來了?”
“長輩?”沈囡囡笑了,“二嬸,我你一聲二嬸是客氣。可你要是拿長輩的份我,那我倒要問問,我爹娘不在家,這府里誰說了算?”
佟氏噎住。
當然是沈潤說了算。可沈潤那個混不吝的,什麼都聽他妹妹的。
深吸一口氣,出笑來:“囡囡,你這是何必呢?一個庶而已,你要是想管,改天二嬸給你挑幾個好的送過去。這個不懂事的,留在我這兒慢慢教——”
“不用。”沈囡囡打斷,“我就要這個。”
“二嬸要是沒事,我就帶這丫頭走了。對了,我哥那邊還等著我呢,就不陪二嬸閑聊了。”
說完,拉起沈念的手,轉就走。
佟氏臉一變。
沈潤那個混世魔王要是來了,可就不是“說”那麼簡單了。
那小子護他妹妹護得跟什麼似的,他妹妹要的人,他真能把二房給掀了。
沈音還想說什麼,被母親拉了拉,這才默不作聲。
佟氏看著沈囡囡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眼底閃過一鷙。
小丫頭片子……走著瞧。
阿朝落後半步,擋在和佟氏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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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遠了,
沈囡囡停下來,低頭看著沈念。
瘦。太瘦了。
胳膊細得跟柴火似的,臉上一點都沒有。那件舊裳洗得發白,袖口都磨破了。
小姑娘被牽著,走得跌跌撞撞,卻一直抬眼看。
那眼神,像一只被棄的小狗,突然被人撿起來,不敢相信是真的。
沈囡囡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你沈念?”問。
“是……是。”沈念的聲音又細又小。
“多大了?”
“十三。”
十三。
前世敢去敲攝政王府的門的時候,也就十五。
沈囡囡停下腳步,蹲下來,平視著的眼睛。
“沈念,你聽著。”
沈念張地看著。
“以後,你跟著我住梧桐院。”
沈念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想學文,還是想學武?”
沈念愣住了:“奴、奴婢……”
“你不是奴才。”沈囡囡打斷,“你是我沈家的人。想學什麼,告訴我,我請先生教你。”
沈念呆呆地看著,眼淚又涌出來了。
“我……我想……”
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只是哭。
沈囡囡手,了臉上的淚。
“不急,慢慢想。”
站起來,對秋雨說:“帶回梧桐院,找干凈裳給換上,再弄點吃的。”
“是,小姐。”秋雨牽起沈念的手,“走吧。”
沈念被秋雨牽著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看著沈囡囡,了,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最後,彎下腰,朝沈囡囡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被秋雨拉走了。
沈囡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小的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眼眶有點熱。
正要走,眼前突然一黑。
一道頎長的影子過來,
沈囡囡心跳了一拍,但面上穩得很。
“有事?”
阿朝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
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廓勾出一道金的邊。
那張臉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緒。
沈囡囡被看得心里發,正要開口——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低下腰看,薄微,
“小姐……”
“對誰……都這麼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