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沈囡囡滿腦子都是那些賬目,
看著床邊擺放整齊的一雙繡鞋,
當是秋雨找到的,沒多想,
只是穿上的時候,總覺得……這鞋比平時舒服些。
像是被人仔細過。
不過現在,還有正事要辦。
賬冊上的窟窿那麼大,靠自己查,查到來年也查不完。
需要一個能直接得住二房的人
——沈潤。
那混不吝的親哥。
雖然在外人眼里是個只會鬥走狗的紈绔,但只要沈囡囡開口,哥就敢把天捅個窟窿。
“秋雲!”揚聲喊。
秋雲掀簾子進來,看見手里的鞋,“小姐!這鞋……昨兒不是丟了嗎?”
“嗯?不是你找到的嗎?”
“哎呀,不管了,趕,跟我去找我哥。”
秋雨一愣:“小姐,大爺這會兒八還沒起呢……”
“起了起了,”沈囡囡邊走邊說,“他那個人,睡不住懶覺。”
秋雨跟在後頭,心說您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以前您說大爺是“懶豬投胎,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
沈囡囡沒解釋。
記得前世,沈潤每天卯時就起了,去演武場練槍。
這事誰都不知道。
外人只當他是個紈绔,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鬥走狗。
哥哥死後,蕭雲昭“大發慈悲”地讓見了哥哥的副將羅飛,
羅飛說,
“將軍,死前帶兵沖了三回敵陣。第一回,丟了左臂。第二回,上中了七箭。第三回……”
他頓了頓,“他把敵軍主將的人頭砍下來,掛在了旗桿上。”
他說,沈家軍殘部跪了一地,求他別沖了。
將軍渾是,站都站不穩,卻笑著罵他們:“老子是沈家嫡長子,老子不沖,誰沖?我妹妹還等著老子回去給撐腰呢!”
然後他就倒下了,再也沒起來。
才知道,父親自己在戰場上見過太多兇險,他不愿自己的兒再過這種刀尖上的日子,
只希哥哥和,能平安、安穩地過完一生,
哥哥知道父親的心思,所以從來都不表現出來,只是每天天不亮,地用功,
——哥哥,從來都不是外人眼里的紈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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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囡囡穿過回廊,繞過花園,往沈潤的院子走。
腦子里盤算著怎麼跟哥哥開口。
不能直接說賬目有問題——哥哥那個子,知道了能直接沖到二房去掀桌子。
到時候打草驚蛇,二房把證據一毀,哭都沒地兒哭去。
沈囡囡正想得出神,忽然聽見前頭傳來一陣訓斥聲——
“哭什麼哭?讓你端個茶都能灑了,養你有什麼用?”
是個中年人的聲音,尖利又刻薄。
沈囡囡腳步一頓。
順著聲音去,就看見回廊另一頭,站著一個穿絳紫褙子的婦人,正指著一個瘦小的孩罵。
二房的佟氏,那個二嬸。
至于那個孩……
沈囡囡瞇起眼,仔細看了看。
十二三歲的年紀,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一洗得發白的舊裳,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地上灑著茶盞的碎片,茶水漫了一地。
“母親,我……我不是故意的……”孩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
“不是故意的?”佟氏冷笑,
“我看你這個賤蹄子就是討打,跟你那個狐娘一個德行!”
越說越來氣,抬手就是一掌——
“啪!”
孩捂著臉,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卻不敢哭出聲。
那孩……有點眼。
“小姐,”秋雨小聲說,“那是二房的庶,沈念。娘是府里的丫鬟,生完就沒了。這孩子在二房,日子……不太好過。”
沈念。
沈囡囡腦子里“嗡”的一聲。
想起來了。
這個庶妹,前世偶爾見過幾面,瘦瘦小小的,看著可憐,偶爾秋雨給送些吃的,但從沒放在心上。
可後來——
沈家被抄的那天,
所有人都跑了,下人們卷了細四散,二房早就劃清了界限,
只有這個小姑娘,
跪在沈府門口,對著那些來抄家的兵,一遍一遍地磕頭,磕得額頭模糊:
“沈家不是叛賊……沈家不是叛賊……”
母親蘇氏被幾個兵暴地押出門,丟在地上,
卻沖過來,護在母親前,對著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喊:“你們別!”
那時候才多大?
十四?十五?
瘦得像竹竿,卻死死護在母親面前,
再後來,沈囡囡被囚進攝政王府,
聽蕭雲昭提起過一句:“你那個妹妹,倒是個骨頭。”
妹妹?
當時愣了一下,以為他說的是二房的嫡沈音。
“哪個妹妹?”試探著問。
蕭雲昭看了一眼,眼神復雜:“弱不風的一個小丫頭,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轉,想方設法要見你。”
沈囡囡心里一,想起這個人來,“……想做什麼?”
“做什麼?”蕭雲昭冷笑,“想把你從我邊帶出去!”
沈囡囡那時候心跳了一拍。
那個瘦瘦小小、只賞過幾回吃食的小姑娘,
居然敢來找攝政王——這個殺人如麻的攝政王!
“然後呢?”問。
蕭雲昭沒回答。
只是把摟得更了些,在耳邊低低地說:
“囡囡,你別想跑。你這輩子,都得在本王邊。”
那之後,就再也沒聽過沈念的消息。
可就是,
前世隨手賞了點吃的,那孩子記了一輩子。
在最狼狽的時候,是這孩子替守著母親。
在被囚的時候,是這孩子豁出命去,想把救出來。
後來才從別聽說——沈念一直在外面跑,求人,遞狀子,想給沈家翻案。
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愣是跑遍了京城所有能跑的地方。
沈囡囡眼眶忽然熱了。
前世,那麼多人罵沈家、踩沈家、恨不得沈家死絕。
可這個孩,這個在二房盡欺負的庶,卻用稚的肩膀,扛起了沈家最後的脊梁。
“來人,給我按住!”佟氏的聲音把拉回現實,
“今天不給點教訓,不知道這府里的規矩!”
兩個壯的婆子沖上來,一左一右按住沈念的肩膀。
沈念嚇得臉都白了,卻咬著牙,沒喊救命。
婆子揚起竹板,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