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朝就被調進了梧桐院,
秋雨領著人進來,心里犯嘀咕,
這人真怪,明明了那麼重的傷,卻跟個沒事人一樣。
一大早就站在馬廄外頭等著,說什麼‘想早些報答小姐救命之恩’。
領著他來到廊下,
“喏,小姐說你傷還沒好,你暫時就在廊下聽差。”
“是。”他垂首,畢恭畢敬,找不出任何差錯。
廊下幾個灑掃的小丫鬟停了手里的活計,目齊刷刷地往那邊飄,竊竊聲四起。
阿朝充耳不聞,目卻不聲地將整個院落收眼底。
正屋、東廂、西廂……布局規整,守衛卻不松散。
這沈家嫡的院子,竟比他想象中容易進。
“行了,就這些。沒事別往正房那邊湊,有事會你。”秋雨擺擺手,轉要走,又想起什麼,
“對了,小姐還睡著沒醒,別在廊下弄出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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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囡囡這一夜,竟難得地睡了個整覺。
沒有夢見那座寢殿,沒有夢見冰冷的手指和糾纏的,更沒有夢見最後那杯穿腸毒藥。
醒來時天已大亮,躺在的錦被里,恍惚了好一陣。
居然……沒做噩夢。
是因為昨天見了活生生的、還未長的攝政王?
覺得一切還有挽回余地?還是因為……
“小姐,您醒了?”
秋雨進來,見睜著眼發呆,笑道,
“今兒氣瞧著好多了。”
沈囡囡坐起,了額角。
是,沒做噩夢是好事,可心里那弦卻繃得更了。
蕭雲昭醒了,那人心思那般深沉,這意味著博弈真正開始,每一步都不能錯。
洗漱更,挑了件的春衫,襯得越發白皙。
鏡中的人面目,抬眼間,竟有種驚心魄的態。
連秋雨都看得呆了呆,心道小姐如今……怎麼眉眼間像是被春水浸了似的,愈發奪目了。
“手里拿著什麼?”沈囡囡暼見秋雨手中還拿著本冊子,
秋雨這才想起正事,
“小姐,這個月的月例……”秋雨把冊子遞到面前,手指點著一,“您看。”
沈囡囡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五十兩。
是將軍府嫡,月例可不只這個數。
“誰送來的?”
“二房那邊的張嬤嬤。”秋雨咬著,“奴婢說這數不對,說……說……”
“說什麼?”
“說小姐您上月添了好幾件新裳,又給院子里的人加了賞錢,賬上支得多了,這個月就扣些回來,都是公中的規矩。”
沈囡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前世也是這樣。
將軍府的中饋一直是二房的主母佟氏在管,
被克扣月例,沈囡囡直接鬧去了二房,指著佟氏的鼻子罵。
結果呢?佟氏當眾哭訴“大小姐冤枉我”,轉頭就把“鋪張浪費、不恤邊關將士”的話傳了出去。
後來才知道,佟氏就是故意的,
父親邊疆的戰事吃,這個將軍府嫡卻在府里揮霍無度——這話傳到市井之中,為日後沈家的“通敵”又記了一筆。
蠢。真蠢。
睜開眼,把賬冊合上,聲音平靜得讓秋雨一愣:
“收著。別聲張。”
“小、小姐?您不生氣?”
沈囡囡沒說話,站起,走到窗邊,推開一條。
廊下立著那道玄的影,
“去把府里這幾年的賬目拿來,不要驚二房,你再去給我從外頭找靠譜的幾個賬房先生。”
秋雨眼睛亮了:“小姐,您終于——”
沈囡囡看著的表,心下了然,
一個跋扈的小姐從不過問府事務,但府中的僕役是知道的。
秋雨忠心,跟含沙影地提過幾次,沒在意,
但是前世,邊疆糧草告急,朝廷的軍餉遲遲撥不下來,當時就想著先拿府中的銀子給父親送去,
誰想到,二房的佟氏非說賬上沒有現銀,父親就是在那一戰之中,等不到糧草,舍命突圍,了重傷。
“去吧。別讓人知道。”
秋雨應聲去了。
沈囡囡重新看向窗外。
前世蠢,這輩子不蠢了。
佟氏想讓鬧?偏不鬧。
要等,等到父親回來,等到證據確鑿,等到——手上有足夠的力量。
目落在廊下那道玄的影上,
將軍府的侍衛裝穿在他的上,寬肩窄腰,背脊直,
他微微側著臉,廓被勾勒得分明——高的鼻梁,薄削的,下頜線條流暢而冷峻。
那張臉,太過俊。
俊得不該出現在這尋常的廊下,不該穿著這布裳。
可就是這張臉……
床笫間總是用那種讓人發的目一寸寸描摹的。
每一次,都讓又怕又。
可此刻,這張臉還年輕,還沒有後來那浸骨的鷙戾氣。
像是應到的目,阿朝忽然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
愣神的功夫,他已收回視線,垂首行禮:“小姐。”
平淡,恭敬,挑不出錯。
沈囡囡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種復雜的滋味。
前世他是攝政王,是臠,從來只有等他,沒有他等的時候。
“那個……”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目落在他干裂的上,
“你,過來。”
阿朝遲疑了一下,抬步上前,
方才那一眼,他看得分明——
看見他時,愣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恍惚,像過他看見了別人。
又是那種眼神。
他皺了皺眉,下心頭那點說不清的煩躁。
沈囡囡手里端著個青瓷茶盞,遞給他:
“喝吧。”
阿朝抬眼,看著手中的白瓷茶盞,沒接。
“讓你喝就喝,站了一上午,不?”
阿朝這才手接過,暼了一眼茶盞,才將茶盞送到邊,喝了一口。
清茶帶著淡淡的花香。
他又飲了一口——難得符合他的口味。
然後出舌尖,極輕地了角。
他抬起眼,目直直地看著:“小姐賞的,很香。”
沈囡囡看著他的作,心口猛地一跳。
前世每次折騰完,他也會這樣著角,像剛餮足的。
這茶本就是蕭雲昭前世喝的味道。
被囚在王府那三年,為了討好他,特意學了很久才學會沏出他喜歡的口。
本來想著賺一波好,
垂眸,卻在看到他手里的茶盞時一驚,
糟了,拿錯了!
剛用它喝過茶,沒注意,順手拿了,
的,過那個杯沿,還沾著淡淡的口脂。
所以他……看到了?還……
沈囡囡心一慌,
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你……晚上住哪兒?”
阿朝抬眼,目在臉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回小姐,廊下有值夜的地方。”
“就睡廊下?”
“是。”
沈囡囡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點點頭:“行。那你歇著吧。”
說完轉回屋,把門關上了。
靠在門板上,心跳如擂鼓,
方才阿朝明明垂著眼,明明恭敬得很,可那余掃過來的時候,
總有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覺。
那個眼神太了。
前世他每次要折騰之前,都是這樣看的。
不,不對。
那時他是攝政王,從不掩飾對的念,
可現在——
是藏著的,
是著的,
是還沒長、但已經冒了芽的。
沈囡囡忽然打了個寒。
只是想討好他,讓他記住的好,將來保沈家一命。
可如果——
如果他早就對了那種心思呢?
如果做的這些,不是在“馴服”他,而是在“喚醒”他呢?
前世什麼也沒做,他都把囚了三年。這輩子主往上湊——
阿朝還站在廊下。
聽見門響,他偏過頭,目落在上。
沈囡囡對上那雙眼睛,心里又是一跳。
不對。
這次看清楚了。
那不是審視,不是警惕——是……。
忽然明白了。
之前的策略錯了。
以為對他好、施恩、投其所好,就能讓他恩——
可那是養狗的法子。
他不是狗。
他是狼!
你喂他,他不會恩,他只會記住——你上有味。
沈囡囡後背一陣陣發涼。
上一世,是獵。
這一世——
抬手,按住心口那顆狂跳的心。
想起前世那些夜晚,他把按在下時說的話:‘囡囡,你越躲,我越想要。’
閉了眼。如果躲沒用,如果討好沒用,那唯一的辦法,
就是讓他以為——他是獵手,但實際上,餌是下的。
對付狼,唯一的辦法,就是——馴!
喚來秋雨,
斟酌了片刻,還是下定決心,
“把我夏天的那件寢拿來,還有那件藕荷的小也找出來。”
秋雨一愣,“小姐……這天還冷著呢。”
沈囡囡咬了咬牙,“你拿就去拿,”
藕荷,前世蕭雲昭最喜歡穿這個……
“去準備吧,拿完東西,今天就不用留在這伺候了。”
今晚,還有更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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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夕西斜
阿朝立在原,目落在正房那扇閉的門上。
跑了。
又是這樣。每次他靠近一點,就跑。
像只驚的兔子,明明怕得要死,偏要強撐著擺出主子的款兒。
更可疑的是……
看見他時,那一瞬間的恍惚,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阿朝閉上眼,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
一個在泥沼里爬了十幾年、見慣了人最丑惡一面的狼,居然會覺得一只驕縱的兔子可?
他閉了閉眼,下那點不該有的躁。
不能急。
兔子,會自己咬上餌的。
黑暗中,他無聲地彎起角。
小姐,你最好是真的圖我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