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整天都會縈繞在心里頭的牽掛,如同某種的儀式,不管宋聿人在哪兒,這句話宛如一道箍咒,提醒他日落之前要歸府,因為有人在家中等著他。
下屬們已經見怪不怪,公爺是個行事果決的人,公事一吩咐妥當,再無半個字的廢話。要走便立刻走,從不給人虛與委蛇的機會。
也有人想借此拿他開一開玩笑,只是公爺雖然年輕,但一雙冷清的眼眸看過來時,饒是比他歲數大的人,到邊的打趣也悄悄吞了下去。
沒人比京城中的老爺們更懂得人生了。落了衙之後,一天才算是真正的開始。
汴河兩岸次第挑起萬千燈燭,燈火映著粼粼河水,河畔的熱鬧,數都數不清楚。
秦樓楚館里常有人一擲千金,畫窗竹裊裊,酒香與脂氣順著晚風四漫溢。游賞玩樂無休止,原是京城日復一日不曾斷絕的常態。
若是在外面玩的不夠盡興,還能將歌舞宴樂搬到各大府邸里面。
有些顯貴世家的老爺會專門豢養一批習竹、善舞能歌的姬人,每逢邀同僚好友登門會客時,便令家伎堂前登場,或弦唱曲、或翩躚起舞,以歌舞侑酒,為主人的宴席撐足場面。
只是現如今景全然不同。
所有的歌舞都暫時歇了,畫舫停了笙歌,樓館之賓客也相當稀疏。
因為宮中傳來消息,說家突然昏迷不醒,怕是要不好。
這可是要的關頭,誰要敢聚眾宴游,大吃大喝,那便是給人當彈劾的靶子。
是以到了時辰,往日里迫不及待下值尋樂的大小員,此刻全都收斂心思,只選擇登車歸家。
為了救治家,太醫院一眾醫盡數召至寢殿中,不分晝夜番診脈施針。
殿門閉,重兵層層環守,不許閑雜人等靠近半步,諸位王爺依照長次序班守榻之側,晨昏侍疾,隨時等候傳喚。
太後驚聞家重病,心中憂急難安,不顧宮人的勸阻,親自前往福寧殿探視。待殿親眼見家的形遠比想象更為兇險,回來之後也病倒了。
太後違和,外命婦無詔不得隨意宮探視,但貴婦們的一眾游樂便也就此戛然而止了。往日送到公府里的請柬,邀雲瑯去曲會或者游園的宴飲悉數取消了,倒是清凈了不。
大家各自深居府邸,閉門靜候宮中的旨意,誰也不敢互相打探、散播宮中的消息,免得有結黨之嫌疑。
一時朝堂外,人人自危。
那西域道士被監之後,一番嚴刑拷問之下,罪狀盡數敗。
他在供奉廷時,假借延壽之名,給家長期服食摻雜了燥金石、神氣的丹藥,金石毒淤積在臟腑之中,看似能提氣,卻耗損了龍本源,最終致使家驟然氣脈紊、昏厥不醒。
更令人心驚的是,府查抄他的私人丹房與居之時,竟在壁櫥、卷軸絹圖之中,搜出大量手繪的詭異文與厭勝符號。那些符號繁復詭譎,并非尋常道家祈福紋樣,盡數是民間絕的氣運、換勢移命的邪。
太子最厭怪力神、巫蠱讖緯誤國之事,當即下令徹查,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務必要從源頭斬斷一切禍的可能,杜絕有人借鬼神之說謀逆造勢、覬覦皇權。
一時間京城外,但凡與方、讖語沾邊的人和事,盡數被清查整治。
一日黃昏後,宋聿理完手頭的今日事,正準備回府,門外親兵通傳,司馬大人麾下的周副指揮使專程登門,求見敘話。
宋聿請他了堂相見,周大人先是順著當下局勢,同他商議了一番京畿安保、宮城防務諸事。
鋪墊過半,確認堂無旁人,周大人才話鋒一轉,委婉地剖白心跡,訴說自己決意傾心向公、誓死為太子效力的心意。
殿前司是家手中的親兵,是護衛皇城、拱衛皇權的核心銳,往日只忠于帝王一人,從不站隊結黨。
可如今龍沉疴,大多數人也開始為自己求謀後路,周大人主登門,也是決意主投誠,歸太子黨陣營。
他正斂容,拱了拱手,對宋聿道:
“公爺,眼下各衙門、城防要道皆是人心浮、暗流滲之地,若要防備諸王異,首要便是收外圍布防、卡死外通路。”
他說的句句屬實,歷朝歷代,宮變之就在一夕之間,太子自然早有準備。
如今能收服副指揮使,是意外之喜,無異于多一重保障。
宋聿跟他詳談一番,等送走客人,再走出去,夜幕已經要降臨了。
此刻他心里的念頭是,剛剛雖然遣人去公府回話,請夫人自己先用晚膳。
但是不知道怎麼的,宋聿就篤定,雲瑯一定在等著他。
近來非嚷嚷自己長胖了些,晚上總是不好好用膳,非要等他回來一道吃。
枕在他的手臂間呢喃,說不管做什麼,不是兩個人在一塊兒,總會覺得孤單。
說這些話時,垂著眼睫,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就算是佯裝出來的,也讓他心里酸痛。
大約慕一個人,便會如此。總是時時自省,反復思量自己何尚未做好,見不得有半點落寞孤單的時刻。
因此一想到,宋聿上馬的作比平時更急切了些。
只是馬蹄還未踏步,朱漆的正門被推開,一隊著懲院軍服的衛兵就走了,死死堵住了前路。
懲院向來專司查辦朝堂宗室、軍將、宮廷外的案逆,宋聿上回在這些人手底下沒有吃苦頭,因此兩邊的雖然稱不上“水火不相容”,但也是互相看不順眼。
不等那隊軍走近半步,宋聿邊隨行的衛兵嘩啦一下圍攏上前,將他團團護住,戒備地看著對面。
宋聿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俯視攔住他去路的人,平靜地問:“聶大人,有何貴干?”
為首的那位統領朝宋聿拱手,禮數周全,態度卻無半分退讓:
“公爺,卑職奉殿下之命,徹查巫蠱朝一案。如今有人朝卿大人報檢舉,稱公爺隨佩戴邪符、與方士禍事有所牽連,卑職特來登門核查,還請公爺配合履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