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宋聿走到邊,雲瑯仰起臉,把手上的清單放下來,對他笑道:
“壽王府那邊牽頭,聯絡了諸位親王和列侯,要給家一齊備壽禮。咱們要按九九之數置辦,除了分公的規制禮之外,各家還要另備私貢送宮里去。”
說罷,悄悄低聲音,沖他明一笑:“過一回壽便能收如此多的珍寶,我也想過大壽了。”
宋聿拿過禮單,看了兩眼,道:“等妹妹生辰那日,我也給你備齊九十九樣。”
雲瑯更加要笑出聲了:“說的好聽,你給我置辦,不還是從咱們自己府里掏銀子?”
宋聿自校場歸來,特意沐浴完,換了干凈的衫才回來,但雲瑯的目仍是在他面上來回逡巡,像是在打量什麼。
眼神古怪的很,幾番言又止,突然把自己白皙的手背抬起來,湊到他臉頰旁兩相一比,頓時有些花容失地道:“大哥哥,你是不是曬黑了?”
在校場練兵,四下空曠遼闊,毫無遮擋,在烈日下一站便是好幾個時辰,饒是天仙到訪,也難免會被曬傷。
宋聿對此并不在意,但雲瑯不依不饒,扳著他的臉不肯罷休,甚至泫然泣:
“你這把年紀,曬黑了想要養得回來,可就難了!”
宋聿深打擊,重復了一遍:“我這把年紀……”
可雲瑯并不是同他說笑,簡直傷心極了,不由分說拽著他回房,令他在紗榻坐定,轉取來玉容霜,又舀上些珍珠,拿玫瑰調勻了,仔仔細細在宋聿的臉上敷了厚厚一層。
宋聿頗為不喜歡臉上黏糊糊的滋味,但被狠狠地瞪著,也無可奈何,只能老老實實地坐著,任由施展。
把他的容貌看得如此重要,倒讓他有些怏怏不樂。
見一邊敷,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多敷一些,明日起來定然能恢復如初了…”
宋聿忍不住問道:“倘若我生的難看,妹妹是不是就不會嫁我?”
雲瑯毫不遲疑地說:“你想什麼呢,你若是長得丑,我當然不會喜歡啦!”
這話聽得宋聿大為郁懣,即使被膏泥糊了滿臉,也能看出幾分失落。
雲瑯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揚著下洋洋得意:“貪財好是人的本,我自然也不例外。”
宋聿被的沒心沒肺氣到,但他還真的憂心起來,若是自己容貌變得不好看,會遭到的嫌棄。
只好每一日從軍營歸來,都老老實實被敷上一層黏膩的潤膏。
到了萬壽節前一日,禮部員奉旨分赴到太廟與皇家祖陵,行祭祀大典。宋聿率領軍沿路布防,跟著祭祀的儀仗隨行值守,以防大典途中生出意外來,忙得整晚見不到人影。
京中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和各地京述職的督大員,盡數提前備妥了壽禮與賀壽表文,雪花般送宮中。
連外藩的王公都遣使臣長途趕赴京城,進貢本地特的珍寶,獻禮隊伍自街一路排至宮門,場面蔚為壯觀。
宮里宮外都布置起來,道兩側搭起鎏金彩棚,檐下懸滿萬壽燈,地面鋪著朱紅的長毯。
宮前整齊陳列著全套鹵簿儀仗,明黃的龍旗迎風舒展,禮樂之分列著編鐘和編磬,只待次日大典奏響雅樂。
京城沿街亦大興裝點,一座座雕花戲臺、彩繪牌樓、錦繡長廊接連排布,看得人眼花繚,幾乎不到盡頭。稱作“萬壽點景”。
家恤萬民,特降下數道恩旨:大赦輕罪囚徒,減免京畿百姓半年的賦稅,宮中還命各寺廟、道觀備下齋飯糕餅,分發給百姓,同這壽慶福氣。
旨意傳遍全城,市井間瞬間人聲鼎沸。大伙兒也顧不得天氣炎熱了,紛紛走街上游樂,車馬往來不絕,鼓樂喧天,一派盛世歡慶的景象。
宋聿被繁重的事務纏,忙的不可開,雲瑯也不去叨擾他,只是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喚來隨行伺候他的小廝,詢問公爺的一日三餐可曾用過、有無好好休息,再三叮囑要寸步不離地照料他,不得有半點疏。
如今城里各地朝賀壽、進貢獻禮的人不斷涌,怕有歹人混在其中渾水魚,城城外的軍全數拆分班次,晝夜不間斷地崗巡守,各要道、宮門、道的防備力度比平時加了好幾倍。
只是滿朝文武憂心宮中的安危,雲瑯卻只關心宋聿安全與否。這就是為武將的難了,一旦真有異事端,為統帥之一,他必定要沖在前頭,首當其沖地直面兇險。
現在又不覺得他年歲如何大了,只覺得他這般年紀輕輕就要肩負起皇城的安防重責,連歇息的時間都沒有,實在是讓人心疼得很。
萬壽節當日,家先去祭祖,再回宮向皇太後行禮問安,行三跪九叩之禮。
雲瑯跟宋聿兵分兩路,他忙著朝外安防之事,雲瑯則了皇宮,跟隨著一眾命婦們在西配殿列班,依次呈遞各家眷預備的賀壽禮。
備下的壽禮是工的繡品,公府里的繡娘們手藝卓絕,耗費數月的時日趕制,繡出一幅壯的《千秋圖》。
悄悄側眼打量周遭命婦帶來的賀禮,大多不外乎是繡品、壽糕或者佛龕,品類大同小異。
雲瑯不求能在宮中得到哪位貴人的高看,只求不生出紕、不給宋聿惹麻煩即可。
想來這些堆積如山的壽禮,大約也只會統一收歸庫封存,難得有幾件能送前,得到家的親眼觀賞。
雲瑯宮的次數寥寥無幾,禮南安郡王妃特意攜著覲見天。
雲瑯還是頭一回如此近距離地瞻仰家的相貌,小的時候,看話本子里的描述,總覺得,能當上九五之尊的帝王,必定生有異相、自帶懾人的天威。
但是自從嫁國公府,也長了見識之後,才發現,這宮廷之中的人,若不是有一個高貴的份,皮囊也生得跟尋常人一樣。
都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并沒什麼稀奇的。
家許是仍在抱恙中,氣依然孱弱。
但他面上蓄著整齊的須髯,姿也很英武,并不像雲瑯在賭場門口見到的那些癮君子般,一個個癆病鬼模樣。
想來宇文氏的脈得天獨厚,祖上生的貌,子孫後代便也各個都沾了。
只飛快地悄悄看一眼,不敢多窺,依禮屈膝俯,恭恭敬敬跪拜在地。